一夜过去,大伯的,想出了花样。
第二天我上门,他家里坐着个生面孔,正给大伯递烟。
见我进来,那人不慌不忙起身,皮笑肉不笑。
沈小姐,稀客。
薛彪的司机。
薛经理忙,托我带句话。他弹了弹烟灰,村委这枚章,盖给谁,是村主任的自由。
盖错了,可就没朋友了。
回去告诉薛彪。我说,青屿的章,不认朋友,认规矩。
司机笑着走了。
大伯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丫头,你看看,你看看!他一拍大腿,我说不好盖吧!两头不是人!
大伯,我把椅子拖到他跟前坐下,你现在是夹心饼。
沧澜要你挡,我要你盖。
你夹在中间,早晚被挤碎。
想不当夹心饼,只有一个法子——
自己选一边,选定了,站直了。
司机前脚走,阿香后脚从院墙外跳进来。
气死我了!这帮人把咱村委当什么了?茶馆吗?想来就来!
当茶馆好啊。我说,茶馆里,人人端着杯,话在杯里转。
什么意思?
薛彪派司机来,说明他不敢自己来。
他不敢见我,就说明他知道,这事他站不住理。
站不住理的人,才需要跑腿的传话。
阿香眨眨眼,回过味来了。
那大伯呢?大伯今天的话,是真话还是茶话?
是真话。
你听得出真假?
他说志强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说,钱面前,大伯的嘴最硬。
儿子面前,大伯的心最软。
拿心软的地方开口,一开口一个准。
小舟放学回来,听说了司机堵门的事,气得直跳。
姐,他们连村委都敢堵,还有王法吗?
王法在,他们才堵。
堵一次,记一笔。
咱们不拦,只记账。
账记得够厚,王法自己会来敲门。
大伯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
叔知道,叔没站直过。
当年押船,叔没站直。抢你家的宅子,叔没站直。当这个村主任……
他声音低下去:也不是叔自己想当的,是人家出钱出人,把叔抬上去的。
抬你上去,就为了使唤这枚章。我说,现在章要盖给国家了,他们当然急。
大伯,我问你。
你这一辈子,替别人按了多少手印、盖了多少章?
就这一次,替青屿盖,行不行?
大伯的手抖了抖,眼圈忽然红了。
半晌,他抬起头:盖,可以。
但叔有个条件。
来了。
我心里一沉,脸上不动:
让志强,进合作社。他一字一字地说,当副社长。
我押着这口气,回家跟爹商量。
爹听完,半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把烟锅一磕。
应下。
爹?你不是最恨他揭老底?
志强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爹说,混是混了点,可他八岁那年,下海捞过人。
捞过谁?
东头老李家的娃,掉进海沟,满村大人都腿软。
就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拽上来没撒手。
上岸的时候,嘴唇冻成紫的,还咧嘴笑。
这么好的底子,咋长歪的?
没人给他正经营生,歪路可不就顺着脚来了。爹把烟锅揣进怀里,丫头,你给他路,他就走。
我信一回。
这信,我替全村押给他。
副社长?阿香在我身后差点跳起来,澜姐,那可是志强!
大伯梗着脖子:他在里头改造得咋样,叔不管。叔就这么一个儿。
沧澜把咱家的债攥着,早晚要拿志强抵账。
进了合作社,有了正经身份、正经工钱,叔……
他没说下去,但后半句我听懂了。
叔想给儿子留条正路。
院子里静了很久。
阿香拽我袖子,眼睛里全是别答应三个字。
我盯着大伯,看了十秒。
他眼神躲闪,手指绞着衣角,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没有算计。
只有一个小老头,走投无路的念想。
回村的路上,阿香还在犯嘀咕。
澜姐,你真信大伯?
我不信大伯。我说,我信人心里那点念想。
他这辈子,占尽了便宜,也受尽了拿捏。
如今两头不是人,就剩儿子还惦记着。
这时候递给他一根正路,他攥得比谁都紧。
那志强呢?他那种人,进了合作社能安分?
安不安分,看绳子拴哪儿。我说,我早在他身上拴了三根绳。
撤诉的恩,算一根。
他爹的债,算一根。
还有一根——我笑了笑,他手机里跟薛彪来往的账,我留了底。
这三根绳,随便一根,都能把他拽回来。
阿香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答应大伯的时候,眼都不眨。
棋子早落在棋盘上了,就差走这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不算本事。
走一步,看三步——
他不知道,我说,志强,是我埋了半年的棋。
当天夜里,我在灯下算了一笔账。
第一笔,给志强的。
网贷本金,两万三。
超标利息,一分不出。
他半年的工钱,正好填平。
第二笔,给大伯的。
权属证明一张,章一枚。
换来他跟沧澜之间,从此少一个拿捏的由头。
第三笔,给自己的。
合作社多一个知根知底的调度。
村委里,多一双我看得见的眼睛。
沧澜那边,多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阿香凑过来看,倒吸凉气。
你连他失败以后怎么办,都算好了?
算好了。
失败了,他进去了,他爹死了心,咱们的账反而更清。
成功了——
成功了,多个人手,多条路。
这笔买卖,横竖不亏。
难怪你笑得那么快。阿香咂舌,我算看明白了,你答应人之前,账都打完了。
不打完,敢答应吗?
潮水面前,没有侥幸。
人心也一样。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
大伯家方向,黑着灯。
我合上账本,心里默念了一句。
大伯,这一次,叔侄俩,谁也别再亏谁。
我忽然笑出了声。
成交。
再送你一句话,大伯。
志强那小子,是我埋了半年的棋。
他要是敢伸歪手——
你亲手送他进去,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