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周砚舟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有名有姓。
我托户籍的朋友查了,青屿周边,零一年以前,没有叫程望的人。
化名。我说,他连检举信都用化名,是怕连累家里人。
可化名挡得住仇家,挡不住想找他的人。
我把信里能咬死的细节,列了一墙。
深蓝跑船,管货,戴眼镜。
外地口音,像教书先生,会算潮。
给孩子捎药,作风公道。
1998年7月16日在场,写过检举信。
之后,。阿姐,这条墙我看得头皮麻。阿香说。一条一条,全是活人味儿。
我说。老鸦的案卷里,人是编号。
这面墙上,程会教孩子认星,会给人捎药。
越具体,越像个人。
越像个人,就越不能让他白没。
池子这么大,鱼在哪?
慢慢捞。周砚舟说。我这几天把深蓝九六到零一年船员名册的申请递上去了。
能批吗?
他说,公司早就改制,纸档进了市档案馆。
档案馆的调阅函,得所里盖章。
所里现在这风向,章不好盖。
那就绕。我说。纸档进了档案馆,人没进。
认识那些年深蓝的人,还活在世上。
找活人问,比翻死纸快。
青屿住过的,跑过船的,去过东滩的。
一个一个问。
我把问询名单列出来,从春婶开始。
因为直播那条弹幕,是她顶上来的。
正发愁,春婶拎着一篮子鸡蛋堵在我家门口。丫头,你那天问程先生,我想起一茬事。
你讲。
他走的前一年,托我办过一件事。春婶压低声音。他媳妇带娃来岛上住过一个月,就住我家后屋。
他媳妇?我手里的笔掉了。白白净净一媳妇,南方口音,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
程先生白天跑船,晚上回来教娃认字。
教啥?
认字,算数。春婶想了想。还教娃认星,说认得星,就不怕走夜路。
媳妇呢?媳妇什么样?
说话轻,但主意正。春婶回忆。娃夜里发过一回烧,她抱着娃,一个人摸黑去镇上敲卫生院的门。
回来路过我家,还给我塞了两个橘子。
我说你收好,她说,春婶,心是热的,人就暖。
我这些年记性差,就这句记得死死的。
你记住的不是橘子。我轻声说。是她那时候,还相信人心。
春婶愣了愣,眼圈红了。丫头,你这话扎心。
是实话扎心。我说。
娃脖子上有枚小银牌,妈祖像,走哪儿都不摘。春婶比划着。
银妈祖像。
铁盒里那枚的样式,一模一样。
小一号。后来呢?
后来程先生船上一出事,娘俩连夜就走了。春婶叹气。走前,媳妇把这篮子鸡蛋钱硬塞给我。
她说,春婶,麻烦你了。
娃的事,谁也别提。
我就再没见过他们。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程望有妻,有子。
妻儿在他出事后,连夜远走。
一个被人追着灭口的人,提前把家眷藏在了这个小岛上。
他早知道自己迟早出事。丫头,那他图什么呀?春婶抹着眼角。跑船挣钱,安安分分多好。
春婶,有人安分不了。我说。海就这一片,鱼捞完了就没了。
总要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能再这样。
他说了。
用的命说的。
春婶不吭声了,抹了把围裙。
半晌,她转身回铺子,拎出一包桃酥。拿去,给娃们分。
春婶,这是——
我说了,帮我记着个人样。她声音硬硬的。你们查,就是帮我记着。
他提前一年送家眷来,不是出差。我说。是安置。
安置完了,他才好放手干那件事。
写信,留证,跟船。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就先安排好后头。
春婶,他找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就说,后屋借住一个月,房租照付。春婶说。他临走前,把后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墙角的柴,垛得整整齐齐。
水缸,挑得满满的。
跟你爹当年出海前,一个样。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
却让我眼眶一热。
出海前把家拾掇干净,是跑船人的规矩。
家里越是妥帖,人走得越安心。春婶,那男娃,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俊着呢。春婶眼睛亮了。眉眼像他爸,就是下巴圆一些。
爱笑,笑声脆得很。
在滩上捡贝壳,一捡一兜,说要给他爹搭个家。
搭个家。
我的心口,像被小手轻轻攥了一下。我掏出老相册,您给瞅瞅?
老相册翻出来,一页一页。
翻到中间,春婶的手指停住了。就这张。
一张泛黄的合影,在岛上拍的。
年轻的媳妇抱着娃,站在程先生身边,身后是后屋的木门。
程先生摘了帽子,笑着。
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这照片,是他媳妇临走时给我的。春婶说。她说,春婶,帮我记着个人样。
记了二十多年,我天天在铺子后头看一眼。
我接过照片,指尖一点一点收紧。这张脸……
浓眉,方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不是春婶嘴里,不是户籍册上。
是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晃过千百回的。阿姐?小舟凑过来,你脸色不对。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放下,又举起来。
记忆里那张脸忽远忽近,就是抓不住。
越近了,越熟。
越熟了,越不敢认。你先说,这照片上的人,你在岛上见过吗?我问春婶。就那一个月。
不过怪了,后来有回祭海,我在人群里瞟见过一个背影。
身形一模一样,就是没敢认。
哪年的祭海?
前几年吧,那几年我眼也花了。
前几年。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
小舟在旁边小声说:阿姐,春婶这个背影,跟老仆死前看的方向……
别串。我说。一个一个来。
可我本子上的两个箭头,已经自己拐到一起去了。这不是我记得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是我从小叫到大的那张脸。
这张脸,我越看越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