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我越看越熟。
熟到让我手抖。阿姐,到底像谁?小舟追问。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脸。
村里的全家福。
逢年过节村委会门口的合影。
去年祭海大典的大合照。
翻到第三张,我的呼吸停了。
陈伯。
年轻时候的陈伯。
跟照片上这位,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不,不止像。
儿子像爹,天经地义。还有那个娃。小舟指着照片上的男孩。眉眼,像谁?
我盯着那孩子的眉眼看了很久。
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他娘的腿,咧着嘴笑。
脖子上一枚小小的银妈祖像,被太阳照得发亮。
那张小脸上的神气劲儿,像极了村里某个孩子。
像到我不敢说。阿姐,你这表情不对。小舟说。像谁?
像……我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像走夜路认得星的娃。
小舟一头雾水。
只有我知道,春婶说程先生教娃认星。陈望潮。我听见自己说。陈伯的儿子,零一年出海失联的陈望潮。
小舟倒吸一口气:阿姐,可不能瞎猜。
这是人家家里的事。
我没有瞎猜。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淡得快看不见了。望潮一家,留影于春婶家后屋。
望潮。
两个字,白纸黑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又硬生生憋回去。这行字是春婶写的?
不是。春婶凑过来眯眼瞧。望潮自己写的,他怕我记性差,给我留着做念想。
阿姐,那石头……小舟声音压得极低。先别提石头。我打断他。怎么跟这家人开口,得我先过一遍。
这消息砸下来,是山。
得我先接一半,他们才接得住另一半。
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陈伯家。
把这张照片,还给该收着它的人。
临出门,春婶往我手里又塞了一篮子鸡蛋。跟支书说,这篮是谢望潮的。
谢他什么?小舟没忍住。谢他那年帮我修屋顶。春婶说。他爬上去,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先看我家的瓦,再看自己的胳膊。
就这么个人。
小舟没再说话。
这一路,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日头偏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头呢?!我抓起照片就往外冲。在陈伯家剥花生呢!
一路上我脑子嗡嗡的。
陈伯的儿子,二十五年前出海失联。
陈伯逢人就说他儿子跟人跑远洋去了。
年年清明,都往海里撒一杯酒。
我们全当他真的在远洋。
一个替深蓝跑船、化名程望、写检举信的年轻人。
出海,失联。
这不是巧。
这是灭口。
老仆的船,老教授的火,陈望潮的海。
同一条线,串了二十五年。老仆爷爷认得他。小舟忽然说。那四个字,说不定就是老仆替他传的话。
第七人,程。
老仆看了郑家二十年的门。
郑老爹是会里的人。
老仆知道多少,我们不知道。
但他到死,都朝着陈望潮的方向递话。
这就是为什么那半张纸,攥得那么紧。
拳头比死亡硬。
死人也有想说完的话。阿姐你慢点!小舟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回去看好家!我头也不回。
跑到村口,我忽然停了一下。
陈伯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跟石头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们追了小半年的真相,最后要砸在一个孩子身上。
砸下去,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的石头了。
可瞒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欺负。
望潮拿命留了灯,我凭什么替他吹灭?
我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站了三分钟。
把要说的头三句话,在心里过了四遍。
第一句,陈伯,我看照片认出了您儿子。
第二句,他不是出海失联,他做过一件大事。
第三句——
第三句是什么,我还没想好。
路过码头的时候,爹正在收网。
他看见我抱着一篮鸡蛋快步走,喊了我一声。去哪?
陈伯家。
这时候?爹看了看天色。嗯,有张照片,得送去。
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多问。去吧。
要是需要老哥几个坐一坐,喊我。
我走远了,又回头。
爹还站在船上,望着陈伯家的方向。
上一辈人之间的账,他或许也猜到了一角。
就带着这两句话,我推开了那扇院门。
陈伯家的院门虚掩着。
石头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见了我直招手。澜姐!我奶今天腌了蟹糊,奶奶说你爱吃!
他笑得一脸干净,手上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
我忽然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
望潮一家,留影于春婶家后屋。
那时候的娃,笑起来也是这样吧。
我喉咙堵了一下,把声音放平。石头,你爷爷在吗?
在!搓麻绳呢。
院子里,陈伯正坐在小马扎上搓麻绳。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像渔网上的旧线。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怎么迈这一步。支书爷爷。
哎,听澜来了。他抬头,笑纹堆起来。吃了没?你奶腌的蟹糊,晚上过来吃。
我把照片,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磨盘上。
院里的风停了。
鸡不叫了。
连灶上的柴火声,都轻了。
陈伯的手悬在半空,抖了很久。
才落下去,落在照片上。
一落,就再没抬起来。
他佝偻着背,肩膀一耸一耸。
老泪砸在照片上,砸在那颗小虎牙上。二十五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天天对着海喊他的小名。
我当他在外洋,晒得黑黑的,混得好好的。
我当他不要这个家了。
原来是爹没用。
爹没能护住你。
石头吓傻了,花生撒了一地。
他从来没见过爷爷这样哭。
我也没见过。
院里那篮鸡蛋,安安静静放在磨盘边。
春婶说,这是谢望潮的。
半晌,陈伯抬起头,眼睛通红。丫头,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