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多少,说多少。我在他身边蹲下,您别急。
陈伯抹了把脸,进屋抱出一个木匣。
匣子打开,一层旧布,布上一张奖状,都脆了。我儿子,陈望潮。
族谱上排潮字辈,比你们家潮生小两岁。
娘走得早,我拖着他讨海。
这孩子水性好,认字快。
二十四岁上,跟了深蓝的船跑货。
跑船的人讲究,船上不用真名。
他表舅家姓程,从小带他大。
船上的人就都喊他,阿程。
他娘呢?我轻声问。走得早,跟娃他妈一样命苦。陈伯说。望潮他媳妇,也是个苦命人。
娃三岁上,她得了急病,人没了。
就剩爷孙俩相依为命。
所以那一个月……我心里一动。
春婶说,年轻媳妇带娃住了一个月。
可陈伯说娃他妈早没了。陈伯,零一年前后,望潮的媳妇还在吗?
陈伯一愣。丫头,你说啥?
春婶家后屋,住过一个年轻媳妇,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
陈伯的手,停在木匣上。那不是望潮他媳妇。老人缓缓地说。那是他表舅家的表姐。
他媳妇走得早,娃是她拉扯过一段。
望潮跑船不着家,怕娃没人照看。
所以提前把娃娘这边的人,安排到岛上。
安排好了,他才走的。
我和周砚舟对视一眼。
对上了。
全对上了。
化名,藏娃,留信,托老仆。
望潮走之前,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
他早知道自己回不来。
阿程。
程望。
老仆纸条上的程。
全对上了。
周砚舟在我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化名,跑船,管货,会算潮。
四个特征全在一个人身上。
我母亲的线人,是陈望潮。
写检举信的程望,也是陈望潮。
现在,连老仆指认的程,都是他。
三条线,收拢成一个名字。
不止。陈伯的声音很低。他还会修屋顶,会挑水,会教娃认星。
你们墙上的那些条条框框,在我这儿,都是活生生的事。
老人这句朴素的话,比任何鉴定报告都重。零一年八月,他跟我说接了趟远洋,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陈伯的手,抠着木匣的缝。这一去,二十五年。
石头呆呆地站在一边,手里的花生壳攥成了粉。爷爷……他的声音很小。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回不来了。
陈伯把石头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对不住你,爹瞒了你这些年。
不是爹狠心。
是当年有人放话——你要是打听你爹,你就跟你爹一个下场。
爹只能咬死了说,你爸在远洋。
每年清明,爹往海里撒酒,是撒给你爸的。
你可记恨爹。
石头摇头,摇得很用力。爷爷没骗我。他说,爷爷是怕我出事。
可是爷爷,我不怕。
我睡觉都抱着那支手电睡。
我爸给的东西,我从来不觉得他没回来。
陈伯的眼泪,又砸下来了。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鸡都缩进了窝棚,没一只敢叫。石头,你爸叫陈望潮。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会里的人,叫他阿程,或者程先生。
他跑船,管货,会算潮,还会修屋顶。
他写过一封信,没写完。
信里说的话,是要护着这片海,护着你长大。
你脖子上挂的那枚小妈祖像,跟他藏在桩缝里的那枚,是一对。
石头猛地摸住自己的领口。
那枚被摸得发亮的旧银牌,从衣领里滑了出来。
我心里一酸,把照片递给石头。石头,这是你爸。
跑船的,化名阿程,戴眼镜,会给别人家的孩子捎药。
他写给上级的信,没写完。
但后半截,咱们替他写完。
石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那张笑脸。
像怕碰疼了什么。他笑起来,有颗小虎牙。石头说。我也有。
他咧开嘴,右边一颗小虎牙,白白的。
院子里没人笑。
这个巧合太重了,重得让人不敢出声。孩子像爹,骨头里带来的。陈伯哑着嗓子说。你看他认星那本事,没人教,抬头就懂。
血脉这东西,跟潮一样,隔多少年,该来就来。
石头盯着照片,忽然转身冲进屋。石头?陈伯喊。
屋里一阵翻箱倒柜。
他捧着个红布包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一支军用手电,铜的,磨得发亮。
我爸就留下过这一样东西。石头说。那年他走之前,塞给我爷爷的。我爷爷又给了我。
他说,看潮的孩子,夜里赶海,得有盏自己的灯。
石头,我忽然问,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听我爷说,五六岁。石头想了想。我记得他背我去看过大船。
甲板上好高,他把我架在肩膀上。
他说,石头,以后海是我的,也是你的。
你得看得懂它。
院子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那句话,是望潮留给儿子的。后来呢?我轻声问。后来就没了。石头低头。我以为我记错了。
原来不是记错,是不敢记。
手电在太阳底下泛着旧铜色。
尾部,刻着两个小字。
我凑近了看,喉头一哽。
望潮。
他自己的名字。
陈伯闭上眼:他说,灯在,人就在。
这手电还能亮。石头抹了把眼睛,拧了拧尾部。
一道光柱打出来,白得晃眼。
光扫过磨盘,扫过照片,扫过陈伯的老脸。
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棱棱飞。
周砚舟举起相机,把这支手电,拍进了案卷。物件编号,等会儿登记。
从今天起,它不只是遗物。
是证物。
证物?石头抱紧了手电。能查清我爸去哪了吗?
我说。它照了二十六年,也该替它主人,照一次真了。
灯在,人就在。陈伯喃喃着,抬起头看我。丫头,望潮的信没写完,灯还亮着。
你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看着石头手里那支旧手电,看了很久。
一支防水的军用手电,背面刻着两个字。
望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