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换。
第二天一早,我把答案告诉了所有人。
阿香松了口气:对!暂停一周?考古停下来,他们趁夜里把剩下的也拆了!
可是罗盘编号……小舟小声说,那是周哥他妈留下的线啊。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周砚舟。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很久没说话。
砚舟,我说,这事你说了算。
编号是你妈的,罗盘的来路,也可能和你妈有关。
我拒绝,你就当我没接过那个电话。
周砚舟转过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娘用命换的编号,不是让我拿整片海去换的。
不换。他说,但我谢谢你,肯问。
我点点头,抓起手机,回拨过去。
贺总,答复你——不换。
但你查编号的事,我不拦着。
你想查,就查。查到了,告诉我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足有十秒。
沈听澜,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怕我拿着编号做别的?
我说,但更怕我变成跟你做交易的人。
挂了电话,小舟凑过来。
姐,贺千帆图什么?
图她心里那杆秤。我说。
她家啥都有,还缺秤?
我说,有钱的人家,什么都好称,就一样东西没处称。
清白。
小舟似懂非懂。
我也没往下讲。
有些秤,得自己走到跟前去,才知道准不准。
晚上,爹问起这事。
丫头,那丫头的话,能信几成?
三成。
就三成?
剩下七成,等她亲口说出来。
要是说出来的还是三成呢?
那就再等三成。
账要一笔一笔对,话要一句一句听。
爹笑了。
你这脾气,随你爷爷。
爷爷什么样?
海里捞针,不急。
针在那儿,早晚是他的。
电话挂断,我本以为这事就到这儿了。
结果傍晚,贺千帆的电话又来了。
四十八小时。她说。
什么?
你拒绝暂停一周,我让了一步。
四十八小时,我的人去查编号档案。
考古这边,水上作业停两天,行不行?
这是你的让步?
这是我父亲的让步。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还不知道我查这个。
成交之前,我问一句。我说,你为什么要查?
罗盘编号,你比你爹还在意。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因为编号的格式,是我父亲教给我看的。
他年轻时管过一段库房。
他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账,刻在东西上,比刻在纸上牢。
我想知道,他刻过的账里,有没有我不能看的。
打完这通电话,我去了一趟海神庙。
庙里香火不旺,妈祖像前,供着几尾干鱼。
我上了三炷香,许了三个愿。
第一,罗盘回家。
第二,老教授平安。
第三——
第三个愿,我在心里想了很久,最后没敢说出口。
我怕说出来,海会听见。
海一听见,就当真了。
看潮人的规矩:不敢认的账,别对着海许。
夜里落了点雨,打在瓦上,沙沙响。
欠老教授一场平安。
欠贺千帆一个答案。
欠罗盘一条回家的路。
慢慢还。
四十八小时,一秒不多。
我跟孟老师那边打了招呼:水上作业停两天,测绘和文保整理照常。
停两天,不亏。孟老师很干脆,反正下半片海域的清理,要等大潮汛。
这两天,正好做器物登记。
岛上,日子照旧。
直播照开,潮汐小课堂讲到第三十课。
弹幕里天天有人问罗盘。
我只回一句:国家在办,别添乱,等消息。
澜姐,万一四十八小时后她翻脸呢?阿香担心。
翻脸就翻脸。我说,编号在物证链上,她拿不走。
她要真查出来东西,说明这条线,连着她贺家自己的血。
血,是最难舍的。
第二天,我把编号的事,讲给了爹听。
爹听完,闷头抽了半锅烟。
九八年,零七批。
丫头,那年七月,我那条船,就在码头上等着装货。
你说什么?
装货前,来过一拨人,穿制服的。
我以为是要查船,吓得出了一身汗。
结果为首的没查船,只打开一只箱子,看了看,盖了章,走了。
什么章?
蓝的。爹比划着,椭圆,小半拉巴掌大。
海关章。
开箱验视,登记放行。
爹,那拨人里,有没有女人的?
爹抬起头,想了很久。
有一个。
年轻,扎马尾,站在最边上。
从头到尾,没说话。
我把马尾女人的事,跟周砚舟通了个气。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我妈这个人,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说她胆子大,枪顶脑门也不眨。
可她从来不说话。
任务摊下来,她听完就走。
回头,就办成了。
跟我妈倒是像。我说。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我说,都爱记账。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酸。
沈听澜,明天开始,我教你用缉私档案系统。
你妈留下这套编号,总得有人接着往下读。
读到最后一页,读出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
他没答。
海风把窗吹得哐当响。
有些名字,一出口,就得有人挡在前面。
他把这四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睡吧。明天,都交给明天。
第二天,档案系统培训,只讲了半小时。
剩下的时间,周砚舟把一沓复印件摊在我面前。
九八年,零七批的出入库流水,我托老同学抄的。
真件在老库房,咱动不了。
抄本,也算眼见为实。
七个条目,对应七件东西。
每一件的出库栏,都空着。
空着的意思,就是——
货出去了,纸没走。
纸没走,就是铁证。
砚舟,这沓纸,比黄金贵。
我知道。他说,所以它不能在这过夜。
今晚,它得住进三个口袋。
等待的四十八小时里,岛上表面风平浪静。
考古队的水上作业停了,岸上的登记照做。
孟老师带着队员,把出水的碎瓷一片片编号。
丫头,说真的,她忽然开口,停两天,你不怕他们动手?
那你还停?
因为停的这两边,总有一边会动。我说,我赌他们按捺不住的那边,先露头。
露头了怎么办?
露头了,就记下。
孟老师笑了。
你这丫头,把考古干成了下棋。
不对。她收起笑容,这片海,本来就是一盘棋。
有人下了三十年。
咱们才刚坐上桌。
坐上桌就好。我说,上桌的人,才有资格翻本。
第四十八小时的晚上十一点。
我的手机响了。
贺千帆。
查到了。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像生意人。
编号hS-98-07-114-Z,原始登记档案,在海关退役档案库。
关联登记品目,一栏写着——
她停了一下。
停一下,怎么了?
档案备注上,有一行手写小字。
写的是:青屿沉船所出,成套七件,拨付。
拨给谁?
没写抬头。她说,但档案调阅记录里,最后一位调阅人的签字——
是我父亲,贺深。
我捏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贺总,编号的事,谢谢。
先别谢。她的声音绷得很紧,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个。
买家。
m.t.的洽购,资金走的境外空壳,查无实人。
但我父亲的老部下,认得那个汇款路径的暗记。
那是老式船务的会款方式,二十年前的老规矩。
用这套规矩结账的,天下只有一家。
哪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买家,是妈祖会
三十年前,你爹,和我父亲——
他们七个,在青屿结拜时候的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