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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祖会?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合上嘴。

你确定?

确定。贺千帆的声音很稳,我父亲的老部下,认的就是那套会款暗记。

这暗记不外传,只在会里的人之间走账。

会里的人……有几个?

我父亲提过一次,喝了酒,说漏的。

他说,七个结拜的,死的死,散的散,剩两个。

剩下哪两个?

他说,一个欠海的,一个欠人的。

谁是欠海的?

他说的是你爹。她顿了顿,欠海的,日夜想把账还了。

欠人的,日夜怕人讨账。

电话挂了。

我坐在堂屋里,对面坐着爹。

我把手机推过去,妈祖会。

爹正在修网的手,停了。

停了很久。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贺千帆说的。买家代号m.t.,走的妈祖会会款暗记。

爹,三十年前,你们真在青屿结拜过?

挂了电话,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妈祖会三个字,写进了小本本。

第一页第一行。

底下画了三道杠。

阿香凑过来:姐,这词儿咋听着像电影里的帮派?

比帮派老。我说,帮派讲利,会讲义。

义字头上的账,最难讨。

为啥?

讨义,得先自证不亏义。

咱们沈家……

咱们沈家,先把自己的义还了。

再帮别人讨。

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没点。

结了。

九三年,海神庙前,七个头磕在一炷香上。

拜的不是海神,是个念想——

一人一条大船,青屿的鱼卖遍四海,谁也不许坑谁。

七个人,都有谁?

爹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数。

贺深,你贺伯伯。

郑老爹,郑家兄弟俩的爹。

崔满舵,就是老鸦。

还有一个……他顿了顿,

陈望潮。爹的声音低下去,陈伯的儿子。

我心里一下。

老支书家那个出海失联的陈望潮?

他九八年就没了,你说是妈祖会的人?

他不在了,才能说这些。爹把烟点上,这几十年,谁都不敢提。

剩下两个呢?

爹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根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了。

第六个,是我。

第七个——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后面,看不清他的脸。

第七个人,这些年,谁都没提过。

为什么?

提他,就得出事。

爹说到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掸。

陈望潮,老支书的独苗。

那时候全村就数他水性好,一口气能潜两丈深。

人也活泛,谁家船漏了,他第一个跳下去补。

后来呢?

后来他不见了。爹的声音越来越低,零一年,出海,没回来。

船板倒是漂回来半块,被老支书收着,收到现在。

海难?我问。

爹没接这个字。

他只是把烟锅里的灰,一点一点磕进海里。

青屿的海,吞了他。

可吞他的,未必是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在心里,把程这个字,圈了三圈。

老支书陈伯。

石头。

陈望潮。

这一家的账,我欠着,也记着。

第二天,我去了趟海神庙。

庙不大,供的妈祖,脸被香火熏得温润。

我找遍了三面墙,找到了那块功德碑。

碑文漫漶,隐约可辨七个名字。

我掏出宣纸和墨,一笔一笔拓。

拓到最后一个名字,我的手停住了。

第七个名字的位置,被人凿掉了。

凿痕很深,很老。

有人比我们更早,动过这块碑。我轻声说。

凿名字的人,怕的不是碑。

怕的是名字留下来。

怕了三十年。

我把拓片折好,贴身收着。

碑上少了一个名字。

可凿掉名字的地方,坑比字更扎眼。

疤,也是记录。

爹,我要知道他是谁。

丫头!爹把烟一摁,三十年了,提他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我不信这个邪。

你不信,可有人信!爹的声音陡然拔高,老鸦进去了,郑老爹瘫在床上,陈望潮尸沉大海——

就差我一个,活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就因为第七个人,一直照着咱们!

我愣住了。

照着咱们?

爹不说话了,胸口起伏,半天,摆摆手。

不说了。这些,等教授来,让他说。

他知道得比我全。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爬起来,把七个名字写在纸上。

贺深。

郑老爹。

崔满舵。

陈望潮。

沈潮生。

第六个空着——爹说,第六个是他自己。

第七个,谁都不写。

我盯着纸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名字里,有船东,有船老大,有舵手,有水鬼。

七个人,凑起来就是一条船。

船长,大副,轮机,水手——

当年那一炷香,拜的根本不是大船梦。

拜的是一条船,一个帮,一口井。

一口井里的水,谁也别想独喝。

爹说过的话,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

井是好井。

就看后来,是谁在井里下了毒。

我把纸折成四方块,塞进潮谱的夹层里。

名字会说话。

只要它还留在这个世上。

当天夜里,我给老教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教授,妈祖会,第七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教授?

丫头……老人叹了口气,叹得很长,这个名字,我压了三十年。

你既然问到这儿了,有些事,是该说了。

你记一下,当年的会,不是七个人——

是八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是见证人。

见证人是谁?

是我。

而第七个人的名字——

老教授正要开口。

电话里,他的话头忽然断了。

不是停顿。

是背景音炸开了——

刺耳的警报声,扑面而来。

教授?!教授!

火!船上着火了!接电话的换成了他老伴,声音都劈了,科考船在码头起火!机舱——机舱烧起来了!

人呢?!老教授在船上!

在里面拿资料!还没出来——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阿香追出来:澜姐!怎么了!

教授的船!着火了!

给我打电话叫镇上消防,让爹带人去码头接应!

我去现场!

夜色里,码头的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我一边跑一边拨周砚舟的电话,手指都在抖。

接通的瞬间,我喊了三个字。

教授的船,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