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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烧焦的纸,连夜送去了省里做鉴定。

我把妈祖会七人的名单,翻出来钉在墙上。

郑老爹的旧账本,爹的记忆,老鸦案里的口供。

明面上能对上号的,五个人。

我爹沈潮生,会里称。

贺深,老大。

崔满舵,就是老鸦。

郑老爹。

老教授。第六个、第七个,没名字。小舟帮我数着指头。阿姐,村里老人提起来,都说当年结拜,摆了七碗酒,插了七炷香。

没人记得另两位是谁?

郑老爹昏着,问不了。老教授还在医院。

我把老仆那半张纸看了又看。

第七人,程。

我托林正调了青屿及周边三个村的户籍。

没有一户姓程。怪了。阿香凑过来,查无此人?

要么不在册。我说,要么,程根本不是名字。

是代号。

石头趴在桌上,忽然冒了一句。阿姐,老仆爷爷字都不识几个。

他这四个字,笔画还挺齐。

我一顿。

对。

一个看门老头,怎么写出这么齐整的四个字?

除非,这四个字不是他的话。

是他替谁传的话。阿姐,那会不会是别人写好了,让他带着?小舟说。带着,是留给咱们的。

留话的人,跑不过收网的人。

所以才烧。我说。烧掉一半,攥住一半。

他到死,都在给咱们递东西。

屋里静了静。

娘端着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又轻轻出去。我爹说,结拜那晚他还小,躲在祠堂后头看热闹。爹忽然开口。他记得,第七碗酒倒上,没人喝。

最后被一只野猫舔了。

野猫?阿香噗地笑出来。七碗酒摆了一夜,天亮收桌,第七碗还是满的。

后来呢?

后来那碗酒,谁也没动过。爹说。年年祭海,摆七碗,第七碗都是倒回海里的。

倒回海里。

我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七哥不是不露面。

是从来没露过面。

一个从来没露过面的人,却能让老鸦听他的,让深蓝运他的货。

这手腕,比贺深深多了。阿姐,我在本子上画了个表。小舟举手。六个人,六个名字。第七格,我先空着。

空着好。我说,空着的那格,早晚自己长出名字来。

当晚,我开了停播后的第一场直播。

弹幕呼啦一下涌进来。阿澜姐三天没播,我还以为你也被抓了!

楼上的呸呸呸,要抓也是抓坏人!

阿澜姐眼圈好红,是不是没睡?

没睡是真的。

我把情绪压下去,直入正题。老仆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海警在办,我不猜,也不带节奏。

今天只问一件事。

我举起那半张纸的照片,关键位置打了码。咱们岛上,有没有人见过姓程的?

或者听过程先生这种叫法?

弹幕刷了半分钟,一水的不认识帮不上阿澜姐,难过。

我姥爷那辈的事,我都不知道问谁去。

就在这时,一条弹幕顶了上来。我有印象!九十年代深蓝的船上有个人,外地口音,戴眼镜,大家都喊他程先生!

这个Id我认识。

月尾湾开小卖部的春婶。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塞进鱼缸。

深蓝海运的船。

贺家的船。阿姐你眼睛都直了。阿香压低声音。多少人在线?

八万六。

我深吸一口气。八万六个人的记忆,比一个村的户籍好使。

咱们接着问。

阿姐,问之前要不要立个规矩?阿香小声说。我说,老照片老故事,欢迎。

活人住址、家里情况,一律不许发。

咱们是找人,不是挖人隐私。

弹幕刷了一排。

有几个人还自觉撤了刚发的半截话。

这才是好观众。

我把摄像头角度调了调,稳住呼吸。

有没有人还记得,这位程先生的事?

比如他哪年来,哪年走,平时爱待在哪儿。

弹幕慢了半拍,然后涌出七八条。我爸以前在深蓝扛活,说船上有个管货的先生,管得严但公道。

我爷爷的腿就是他给背回来的,风暴天。

程先生?是不是那个会算潮的?

最后这条,我盯着看了半天。

会算潮的。

一个跑船管货的,会算潮?阿姐,这条弹幕不对劲。小舟凑过来。管货的学得会算账,学不会算潮。

算潮是吃功夫的事,得有人教。

岛上会看潮的,除了咱家,还有谁?

我盯着屏幕,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陈伯家。

陈伯不会看潮,可陈望潮当年在观测站学过测流。

老教授亲口说的。

测流的人,先学看潮。

下播下得飞快,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第二天一早,我直奔小卖部。

春婶正在摆汽水,见了我直摆手。我就随口一说,你可别写进直播里!

春婶,那人长什么样?

瘦,白净,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她回想。不像跑船的,倒像个教书先生。

对船员可好了,谁家孩子病了,他捎药回来。

还会看潮!潮汛小本子上记满了字,渔民都爱问他。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忽然就不来了。春婶叹气,怪可惜的。

哪一年?

零一年吧。台风季前后。

零一年。

陈望潮,零一年出海失联。

我脑子的一声,两条线在眼前撞在一起。

可我不敢往下想。

那个戴眼镜、给孩子捎药的程先生,会是同一个人吗?春婶,他跟岛上的人走动多吗?

多。谁家房顶漏了,他爬上去修。

他攒钱借给过难处的人,从来不催还。

跑船的挣的是辛苦钱,他挣的钱,一半贴给了别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不来了。

他要是自己想走,会跟我们打招呼的。春婶眼圈红了。他是没了音信的。

没了音信。

四个字,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往陈伯家走了两步,又停住。

老支书要是问起老仆的纸,我怎么开口?

正犹豫,爹从码头那边大步走来。

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白。听澜。他声音发紧,你问的程,我记起来了。

当年会里有个跑外线的兄弟,年纪最小,水性好。

船上的人不叫他本名,都叫他——阿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