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扇锈死的门。阿程。我问,全名呢?
没人知道全名。爹坐在门槛上,烟点了三次才点着。会里的规矩,跑外线的不留真名。
他年纪最小,脚程快,水性好。
会里的信,一半是他送的。
零一年,他跟人出一趟远海,再没回来。
爹把烟摁灭在鞋底。村里都当他是遇了风浪。
遇了风浪。
跟陈望潮的,一个字都对得上。
我深吸一口气。爹,老仆纸上写的第七人,程,你怎么看?
两种解法。爹的目光沉下去。一是,第七人的底细,程知道。
二是,老仆想说的是,程就是那个能把第七人咬出来的人。
不管哪种,程这个人,是绕不开的坎。
而姓程的,查无此人。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我接了他的话:程,是化名。
爹点头,点得很慢。
化名,说明这人活着的时候,就一直被人盯着。
活着都怕,何况写信。阿姐。小舟在屋里喊,鉴定中心来消息了!
纸的成分对上了,就是老仆那半张。
笔迹初步比对,写字的人,受过正规的书写训练。
不是看门人的手。
看门人的手,是橹把子磨出来的。
写这四个字的手,握过笔,也握过橹。
还没理清,院门口一阵动静。
大伯来了。
没等让座,一进门就压低声音:丫头,叔想坦白。
他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当年那船货,老鸦开过一箱。
叔当时就在场。大伯咽了口唾沫。老鸦拿撬棍开的箱,说是废料,喊叔搬。
叔手笨,磕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什么?我和爹同时出声。不是废料。大伯的声音发飘。是瓷器。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瓷碗瓷盘。
还有几卷绢,用蜡封着。
箱子上头,压着一份文件。
文件?
盖着红章的文件。大伯拿手比划。红章有拳头大。叔不识得那单位。
可那纸厚实,跟奖状似的,边角还带金线。
老鸦一把按住箱子,说——看一眼,舌头留一半。
叔就搬箱子,一箱一箱,搬上货船,一个字不敢问。
船开走是什么时候?
后半夜。大伯说。海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听了一声汽笛。
老鸦当时骂了一句,说船佬催命。
船佬?
船佬就是船上管事的。大伯说。老鸦背后都叫他船佬,当面才叫七哥。
七哥。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会里从没人见过七哥。
老鸦也没见过?大伯,老鸦也没见过七哥?
没见过。他喝多了吹牛,说七哥的面,他都没见过。大伯说。货听七哥的,钱走七哥的,人就当不知道七哥是谁。
娘端着糖水进来,听到这段,手一晃,糖水洒了半碗。那些东西,后来呢?我问。
下了海。大伯缩了缩脖子。老鸦说,扔心口礁,压舱。
压舱。
好一个压舱。
文物沉海当压舱石,文件垫底。
我手心发凉。大伯,老鸦为什么叫你搬?
叔那时候贪那两块钱力气钱……
大伯的头快埋进衣领里。叔有罪。叔知道。
这些年一闭眼就是那箱子,碗碴子似的,扎人。
红章上的字,你还记得几个?
记得记得,那红,红得扎眼。
叔那时候不敢多看,就瞟了一眼。
章底下还有一串小字,像编号,扣得整整齐齐。
编号?我心里一动。咱们收货,编号见多了。
可红头文件的编号,你见过?
大伯挠头:叔哪见过啊,叔那年连信都收不明白。
越不像,越要记。我说。老鸦的箱子里,从来不出闲东西。
一个不识货的搬箱工,多看的那一眼,能救命。
大伯愣愣地看着我。丫头,你是说,叔那一眼,值钱?
我说,今晚就值一条坦白从宽。
大伯咂了咂嘴,忽然咧开嘴笑了。
被大伯母一巴掌拍在背上。笑什么笑,说正事!
大伯闭着眼抠了半天。开头俩字像省什么……中间有个字还是字,记不真了。
省?
我心里一下。
让小舟把历年的红头文件样式翻出来,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对。
对到第三页,我的后背一层层地冒凉气。
那个章的制式,那几个残字,最接近的——
是省里某位退休高官的老单位。
那位高官,退了休,人还在。
逢年过节,市里的领导还要登门探望。
报纸上还登过他题的字。
题的什么字?碧海银滩,泽被后世。
我盯着这八个字,笑了。
笑得牙根发冷。
碧海银滩。
海底沉着他的箱子,滩上压着他的人命。丫头?大伯看我脸色不对,怯生生地问。叔这回戴罪立功,能算数不?
我说。但你今晚说的每个字,都要再录一遍,签字画押。
签!叔这就签!
大伯母追进来,一把揪住大伯的耳朵。死鬼,瞒了二十几年,你倒是能瞒!
回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录,一个磕巴都不许打!
大伯捂着耳朵直点头。
送走大伯,我独自站在院子里。
海上的线,我们一层一层往上查,查了小半年。
查到头,冒出来的不是船,不是公司。
是一枚红章。
我把这事在电话里跟周砚舟过了一遍。省级。他那边也静了。沈听澜,我提醒你一句。
查到这一层,就不是咱们两个闹着玩的了。
我知道。我说。可海里的东西不会自己上岸,牌坊不会自己塌。
总得有人往那儿推一把。
推一把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搭过一回船了。我笑,命硬,学得快。
他在那头沉默两秒,低低笑了一声。行。那推的时候,叫上我。
挂了电话,夜风从院墙那边翻进来,带着咸腥味。
我仰头看天,天上有云,云后面藏着看不见的手。
原来保护伞,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