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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你小时候,见过你爸开船吗?

我怔住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随便哪个青屿人张口就来。

可她偏偏问了我。

夜风从礁石缝里穿过去,呜呜的,像谁在吹一只跑了调的螺号。

夜风里,我盯着贺千帆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算什么问题?

全村谁没见过沈潮生开船。

他十二岁上船,十八岁掌舵,青屿最后一位看潮人,在浪尖上活了半辈子的人。见过。我说,我六岁就跟他出海。

什么样的?

就……开船的样子。

展开说。

我竟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想了想,说:他手搭在舵上,眼看浪,不看表。风再大,腰杆不弯。船头扎进浪里,全船人都在叫,他不叫。

他什么时候叫?

“进港的时候。”我说,“远远看见家里的灯,他会喊一嗓子——澜丫头,加菜!”

“就这一嗓子?”

“就这一嗓子。”我说,“船一进港,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他现在还开船吗?

我说,上个月还带小舟去外海放笼。

他六十几了?

我爹五十二。我说,怎么,你们资料里把他写老了?

她没答,但那眼神闪了一下。

那一闪,我认得。

是羡慕,藏在冷傲后头,一闪就没了。

贺千帆静静听着,没接话。

海浪拍着礁石,一下,又一下。你问这个干吗?我问,你要收购的是滩,又不是我爸。

我不收购了。她说。什么?

五成价格,撤回。她语气平平,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告,出价五成还买不到的东西,再出价,就是抬自己身价。我贺千帆不做这种事。

我反而警觉了。那贺总接下来做什么?

按流程走。她说,评审会、审批,一步一步来。沈听澜,你们能走程序,我也能。

随时奉陪。

我知道。她忽然又看了我一眼,在走流程之前,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问。

你爸开船的样子,你六岁就记得。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连我爸走路的样子都快忘了。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有些窟窿,钱补得上,话补不上。

我头一回觉得,谈判桌上的本事,在夜滩上一文不值。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望着海,望了很久很久。我没见过。

我一个渔民闺女都有的东西,你没有?我有些意外。我爸的公司上市那天,她说,我在录像里看他敲钟。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西装,红马甲,锣槌。台下几百人鼓掌,礼花从头顶落下来。那段录像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他都笑得很标准。

标准?

标准得像pS过。她说,后来我拿那段录像跟我小时候的照片对,才发现——我根本想不起来,他私下里是什么表情。

有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她声音更轻了,我记得我躺在床上,特别希望我爸能坐在我床边。后来我睡着了,第二天床头真有一杯温水。

他来了?

“是阿姨倒的。”她说,“我爸那晚在新加坡谈收购。”

“我家没有录像。”我说,“可我家那盏灯,每晚都亮。”

她没接话。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妈呢?

我妈走得早。她说得很淡,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带大的方式,是请最好的老师、住最大的房子、给最高的零花钱。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上大学那年,他跟我约法三章——不许碰实业,不许碰船,不许下海。

为啥?

他说,做投资就好,钱生钱,干净。贺千帆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退到最远处的潮线,我三十岁那年才想明白,他不是怕我累。

“他是不敢让我看。”

我忽然想起我家灶间那盏灯。

一样是爸,差着一片海。

海风呜呜地刮过礁石缝,像谁在低声叹气。

贺总,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我说,不怕我明天直播出去?

你不敢。她说,你播了,明天头条就是青屿村霸沈听澜,私聊逼哭竞争对手。你舍不得你这身羽毛。

你还真了解我。

我查过你,查得比你想象的细。她说,所有直播,所有账目,所有案子。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个聪明的村姑,靠死磕撑场面。

现在呢?

现在我不明白。她看着我,月光下,眼睛亮得吓人,一村人,一滩涂,一年几十万的收成。你们赔上官司、断水、冷库、人情,拼死护着。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海在,家就在。我说,贺总,你们看这片海,是资产负债表。我们看这片海,是祖宗牌位,是子孙饭碗,是赶海回来那盏灯——家里有人,给你留着灯。

贺千帆久久没有说话。

“沈听澜。”她终于开口,“你信不信,我小时候也想过,要是有个赶海的爸就好了。”

“信。”

“为什么信得这么快?”

“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海。”

她转回身,重新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海。

潮声一阵一阵,像谁的心跳。

我悄悄打量她。

夜里的贺千帆,比财经杂志封面上矮一点,也软一点。

白天她是冰刀,夜里刀鞘开了,里头是个没吃过热饭的孩子。

远处,青屿的灯塔亮了,一明一灭。

“看见那灯没?”我问,“我小时候怕黑,我爸说,那是海在眨眼。”

“怕黑,还盯着灯看?”

“越怕越要看。”我说,“看着看着,就不怕了。”

灯下头那间屋子,是我家灶间。灶间里常年温着一锅粥——赶海的人回来,不管多晚,都有口热的。我说,贺总,你问的那东西长什么样,它不长在报告里。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沈听澜,我爸开船的样子,我这辈子是补不回来了。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们拼死护着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