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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拼死护着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这句话之后,贺千帆没再等我回答。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礁石上,笃,笃,笃,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跳板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评审会,下周一。她说,省里五名专家,部里特聘两名。你们,出庭证人都算不上——只是旁听。

旁听够了。

希望如此。

她的车开远了,阿香才从礁石后头钻出来:澜姐,她方才那句话啥意思?咱连证人都算不上?

意思是,评审会是专家的场子,咱只能用证据说话。我说,对她来说更狠——她得眼看着自己的报告,当众被拆。

船开走了。

我在礁石上又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阿香从堤坝后面钻出来,抱着手机,眼睛放光:澜姐,我全录下来了!要播吗?热度绝对爆!

不播。我说。啊?为啥?这种大瓜!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话。我说,真话不能当瓜卖。卖了,她这辈子就再也不说真话了。

阿香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回村路上,爹在家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把炒花生。谈完了?

没谈。我说,她撤了收购,要按流程走。

爹剥了颗花生递给我,那丫头是留了后手的。

啥后手?

她要是想弄死咱,今晚就不会说这些了。爹望着海,她这是——下棋下到中盘,想看看对面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棋子。

我咬着花生,忽然笑了。爸,你这水平,当个分析师都屈才了。

俺就会看潮。爹说,人也一样,潮水下头,才是真潮。

当晚,我把周砚舟的复算摘要又通读了一遍,不懂的名词一个个查。

查到半日潮的时候,爹凑过来瞅了一眼。这个词我知道。他说,一天两涨两落,白的两回,黑的两回。

爸,你这不叫知道,这叫活着。

活着就是学问。爹说,你们书上的学问,是俺们日子挑出来晒干的。

接下来四天,全员备战评审会。

周砚舟带着他的复算模型,第二次上岛。

这回他没住招待所,直接住进了合作社的仓库改的客房,行军床一搭,图纸一摊。说好的管饭呢?我端来一盆辣炒蛤蜊。

他夹了一只,眼睛一亮,又板起脸:饭可以,闲聊免谈。先把模型过一遍。

模型过了一个通宵。

中途他趴在桌上睡了半小时,我给他披了件外套。

醒过来第一句话:第37页参数,再核一遍。

核过了,三遍。

那就四遍。他说,评审会上,对面会拿放大镜找咱的茬。咱的茬,一个都不能有。

复算边界条件、参数对比表、现场水样、透明度记录、你的三千一百条意见摘要。周砚舟拿笔一项项勾,齐了。就缺最后一环。

啥环?

通俗版。他说,评审会不是学术会,专家听得懂数据,但表决要看。你要准备一个三分钟版本,让所有人都听明白——这份环评,假在哪。

三分钟,我能讲明白。

还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评审会上,报告编制方有答辩权。你开口,他们就会反扑。你得想好,他们反扑什么。

我猜是三条。我说,第一,说我不懂专业。第二,说复算模型边界条件不同,不可比。第三——

第三呢?

说我别有用心,煽动群众。我笑了,前两条,你替我挡。第三条,我自己来。

怎么挡?

群众是不是被煽动,看他们做的,不是说的。我说,三千一百条意见、几十天义务巡逻、全村打井——这些事一摆出来,谁在煽动谁,一目了然。

周砚舟看了我两秒:沈听澜,你不去当律师可惜了。

赶海的手艺,不外传。

周砚舟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沈听澜,你知道你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赶海?

是你敢把实锤,捂到最后一刻。他说,一般人拿到证据,恨不得当天敲锣。你捂了二十天。

我爸教的。我说,下网要等潮。潮不到,网下早了,鱼没聚齐;下晚了,鱼散了。

周一,省城。

专家评审会,六楼大会议室。

长条桌对面,坐着七名专家、环评编制方代表、沧澜法务一行五人。

我作为公众意见代表列席,周砚舟以研究所专家身份列席。

会前,贺千帆到了,坐在沧澜一侧。

她朝我微一点头,表情公事公办。

我也点头。

礁石上那一夜的对话,我们谁都没提。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放在心里才压秤。

会议流程走得四平八稳。

编制方汇报,专家质询,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报告编得确实漂亮。

悬浮物,流场,生态可恢复。

轮到公众意见陈述,我起身。各位专家,我用三分钟,讲一个故事。

我把复算模型投上大屏。

左边,是环评报告的流场图——箭头流畅,一片祥和。

右边,是周砚舟按报告自己写的边界条件复算的图——填海区西北角,一圈箭头,凝滞不动。同一份报告,同一套参数,只把报告方调高的外海流速,调回真实值。我说,左边是他们的海,右边是真的海。

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停了。右侧模型下,填海区流场断流。水体交换停止,污染物沉底,底层缺氧。

我按下翻页键,屏幕上跳出最后一张对比图,会议室里的翻页声,停了。

那张图我看了不下百遍。

红色的低流速区像一块淤在海里的伤,边缘还标着一串谁都绕不过去的数字。

我没有急着往下讲,只把遥控器搁在桌上,等他们把数字看清。

一位戴灰框眼镜的专家先开口:实测点位在哪里?

报告附录第十七页。我答,我们没有另找一套海,也没改他们的潮位条件。只把外海流速,按浮标原始记录还原。

周砚舟把原始数据递过去。

纸张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得多。

编制方代表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脆响。

我忽然想起爹教我认潮时说过:海最怕的不是浪大,是看着平、底下却不走水。

人做账也是一样,漂亮的箭头画得再多,水不动,账就会烂在原地。

各位老师,我说,我们不是来争一张图好不好看。青屿靠海吃饭,谁也不敢拿一代人的饭碗,去赌一个被调过的参数。

全场,死一般安静。按这个趋势推演——真模型下,填海区流场断流,渔场十年内,荒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