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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漂在院墙外的海面上,还没沉下去。

贺先生留步。

他停了橹,回过身来,笑意不变:沈小姐考虑好了?

馆长的位置,我高攀不起。我走到院门口,隔着一道矮墙看他,冠名,就更不敢了。

他把橹往舢板上一搭,理由呢?十个亿的投资,可是多少地方抢着接的香饽饽。

香饽饽烫手。我说,贺先生要的不是一个馆长,是一个签字的。整体迁船改商业速捞,一笔签字,二十年后的青屿人提起沈听澜,得先啐一口。

啐就啐呗。他不以为然,名声,是活人给的。

所以您才急着给它上保险。

贺江不接话,只笑着摇头。

沈小姐,年轻人谈条件,讲究一个价码。你不妨开个数——工资、股份、干股,或者,深蓝给你留个舱位。

我不开价。

人人都开价。

那是人人都缺什么。我说,我们家不缺。

名呢?也不缺?

名这东西,得配得上才叫名。配不上的,叫骂名。

贺江的手指在橹把上敲了两下。

沈小姐这张嘴,比青屿的礁石还硌人。

礁石硌船,是替船挡着海。

贺江的眼皮抬了抬,像是重新给我估了个价。

千帆倒是常提起你。他忽然换了副长辈口吻,说青屿这丫头,是块料。她跟我打赌,说你今天必拒。我赌她输——现在看,我得赔她一副罗盘。

贺小姐的眼光,比贺先生的好。

这话,她也说过。他笑了,一模一样。

那我换个说法。他不紧不慢,你堂弟小舟,今年十六吧?

读书的种子。

深蓝的助学金,年年都有名额,海外的那种。

还有合作社,跟深蓝的冷链签个约,青屿的海货直达口岸,价钱上浮三成——

贺先生。我打断他,我小舟的学费,他自己赶海挣得出来。冷链的事,我们只跟正经渠道签。

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妈也出来了。

一家三口,隔着矮墙站成一排。

贺江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像在验货。

一家人,一条心。他收回目光,难怪。

也是一头沉。我说,我们家的船,吃水深。

船上的人,从来不怕浪大,怕的是船里进水。

好一条吃水深的船。他点点头,那我就不劝你卸货了。

不过——我扶着门框,馆长当不成,账我倒可以替贺先生算算。您是生意人,最讲账平不平,我给您算算青屿的浪。

愿闻其详。

第一笔。我竖起一根手指,二十年前,心口礁外三海里,沉下去一批废料箱。

箱子压在青屿一号底下,箱身上的货号,洗不掉。

这笔账,海底下记着,本金加利息,滚了二十年。

贺江脸上的笑纹,第一次浅了一分。

第二笔。我又竖起一根手指,鎏金罗盘,出境撤拍。撤拍的手续做得漂亮,可拍卖行的底档,纸包不住火。这笔账,卷宗里记着。

沈小姐,他打断我,生意场上的正常往来,到你嘴里都成了,未免太宽。

宽就宽点。我说,窄了,装不下贺先生的生意。

第三笔。第三根手指,考古浮标,被人割了缆。破坏者供出来的线,绕了三个弯,又绕回同一个字母上。这笔账,案卷里记着,检察院的柜子上着锁。

还有第四笔。我收回手指,看着他,心口礁的打捞报告,九八年归的档。报告会说话,签发的那一栏,也写着名字。

沈听澜!妈在背后急得叫了我一声。

我数完,把手拢回袖子里。

贺先生,您给博物馆冠名,说要流芳百年。可青屿的浪打在船上,账是算不平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挡不住浪从石头底下翻账本。

院子里能听见潮声。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替我数数。

四笔账。贺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抬眼,你这些账,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赶海的都懂。我说,浪一退,什么都留在泥上。

你一个赶海的,倒像在账房里泡过。

船上长大的孩子,都懂。我说,风浪里没有。船沉了就是沉了,人没了就是没了。账,也一样。

妈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爹的背挺得笔直,像滩上的老桅杆。

贺江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面上那艘游艇都换了一次锚位。

三笔账。他缓缓开口,沈小姐,你算得兴冲冲。可账要两造都在,才对得上。你单方记的账,念给谁听?

念给海听。我说,海记得比人清楚。潮水每天来两回,一回销一笔。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副笑,笑纹一分没挪,只是眼睛里没了温度——像退潮后的礁石,湿的,冷的。

沈家看潮,看了二十代。他说,看得懂潮,看不懂行情。行情这个东西,不认手艺,只认筹码。

那就比比筹码。

筹码这个东西,他说,不比大小,比谁先认输。

那得看,谁的船先漏。

他点点头,语气赞许得像在夸自家晚辈,沈小姐年轻,胆子大。胆子大的人,一般有两种下场——要么改行,要么改运。

贺先生呢?我笑眯眯地问他,贺先生这把年纪,这两种,都体验过吗?

爹在背后咳了一声。

妈扯我袖子。

听澜。妈压着嗓子,少说两句。

妈,他都不嫌咱家茶粗,我说,我就不嫌他年纪大。

贺江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朗声笑了,笑声惊得槐树上的麻雀又炸了一回。

好,好。他跨上舢板,摇橹离岸,沈小姐,今儿这茶,喝得畅快。我贺江这些年,头一回跟人喝完茶,觉得钱没用上。

橹声欸乃,越去越远。

爹忽然朝海面喊了一嗓子:贺老板——青屿的茶,欢迎再来喝!反话的酒,没有!

舢板划出去十几米,他背对着我们,扬声补了最后一句。

账要是不平——那就让浪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