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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江的舢板摇出去老远,那句话还钉在我耳朵里。

让浪来算。爹重复了一遍,声音沉得像压舱石,这是宣战。

明着来的。我关上院门,赞助、冠名、馆长,糖衣剥完,就剩这一句。他懒得再装了。

听澜,妈的声音发紧,要不……咱们低个头?那可是十个亿……

我扶她坐下,他十个亿买的不是馆,是咱沈家的嘴。嘴一封,二十年前沉在海底下那笔账,就永远没嗓门了。

妈不说话了。

爹在边上磨刀,磨得又慢又稳,沙沙的,像潮擦滩。

听澜。爹头也不抬,他今天那句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不是闲话。

我知道,他在点你的过去。

不是。爹停了磨刀石,他是在告诉我,他不怕潮,他怕人。他等我低头,等了二十年。

那他就还得再等二十年。

爹没接话,把刀举到灯下看了看刃口,又接着磨。

当天晚上,项目指挥部的小屋里,人挤了一屋子。

林正从海警站过来,周砚舟从探澜号下来,陈伯拄着拐也到了,志强和小舟挤在门边,阿香举着手机,直播刚开,弹幕已经滚疯了。

家人们!今晚加播!主题就一个——有人扬言,让咱青屿的浪来算账!阿香嗓门震得瓦片嗡嗡响。

弹幕齐刷刷刷过去一排:

【浪:收到,待命中】

【谁啊这么狂,报个定位】

【浪不会算账,我算,我数学一百五】

【一百五?

满分一百二,兄弟你比狂人还狂】

是贺江。我对着镜头,不藏不掖,他今天上了岛,请我喝茶,要给我一顶馆长的帽子。我没要。他说,要让浪来算。

弹幕炸了。

那我今天当着全国人的面回他一句——我凑近镜头,浪已经在涨了。

弹幕呼啦刷过一整屏的【涨!

】【涨!

】【涨!

】,阿香说服务器差点没绷住。

散会前定下三条。

第一,浮标阵列二十四小时双岗。志强带前半夜,小舟带后半夜,海警的艇后半夜巡。我说。

没问题。志强拍胸脯,我睡浮吊上,谁割缆,我听声就能辨人。

我也去!陈伯身后的石头举手,我可以巡滩,我跑得快!

小石头留下写作业。陈伯把他按回去,作业写完,明天跟你澜姐认潮去。

满屋子人都笑了。

弹幕飘过一排【石头好可爱】【保护我方石头】。

第二,岸上各家晚上多点灯。巷口五户一组,互相搭眼。岛上三百多户,他的人一上岛就是外人。

第三,周砚舟接过去,把平板推到我面前,赶在他动浪之前,先把他的账摁死。老鸦的案子,后天开庭。

崔老鸦,崔满舵,走私船主。

资金链、指令链、破坏链,条条通向m.t.的那个人。

他被抓的时候痛痛快快认了罪,认罪认罚具结书签得比谁都快。

太痛快了。

痛快得像交投名状。

也可能人家就是想开了。阿香插嘴。

崔老鸦那号人,陈伯在角落里慢慢说,想开是假,想路子是真。老鸦从来不打亏本的呱。

他要是当庭咬人呢?我问。

证据链闭环,他翻不出花。周砚舟顿了顿,除非——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换一种方式咬。

当庭他还能喊什么?

喊冤,撒泼,装疯。周砚舟掰着指头,都没用。除非——

除非他的冤,真有一多半是真的。我替他说完。

我们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再往下说。

散会前,林正在门口站住,补了一句:对了。老鸦的辩护人,开庭前一周换了人,省城一家大所,律师费高得吓人。谁付的钱,查不到。

小屋里又静了半晌。

他自己都不知道,周砚舟低声说,他在替谁办事。

散了会,爹在滩头站了半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回有人说让浪来算的时候,这片海先沉下去的,就是看潮人。

这回,浪还没起,我先把网下满了。

开庭那天,天阴,风从东南来,潮比平日高出半尺。

码头上的老渔民说,东南风一起,潮头就长脾气。

市中级法院门口挤了三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我和周砚舟作为受害海域的顾问方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林正带两名队员坐在侧面过道口。

崔老鸦被带上来时,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那双鸦眼还是贼亮。

他朝旁听席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正身上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像货郎清点买家,先看谁带足了钱。

宣读起诉书。

走私成品油、夹藏文物出境,涉案流水过亿。

资金流水、航行日志、卫星轨迹,检方一条一条往桌上砸,纸页翻得哗哗响。

被告人认罪认罚,主动交代,配合追缴,公诉人陈述量刑建议,建议从宽处罚。

一切都严丝合缝。

严丝合缝得,让人心里发毛。

此前他已签认罪认罚具结书。

按程序,今天几乎就是走个过场,然后择日宣判。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嘀咕:这案子,办得又快又稳。

法官例行询问:被告人崔满舵,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全法庭都等着那句无异议。

崔老鸦抬起头,扯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有异议!

旁听席地一声。

我不认罪。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以前认罪,是我想快点了结。今天我想明白了——我要是这么稀里糊涂沉下去,就永远没人为我作主了!

检察官皱眉起身:被告人,具结书是你自愿签署,辩护人在场见证——

我撤回!老鸦把手铐哗啦一抖,举得老高,审判长!我有重大立功线索,我要检举!

法槌落下去的前一秒,他扭过头,朝旁听席的方向咧嘴一笑。

那笑,是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