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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祖像三个字一出,满屋子的呼吸都轻了。

老教授上前半步,又停住,手在半空悬了悬,终究没敢碰。

除锈。他说,轻点,慢点。

除锈整整做了四个小时。

绿锈一层层褪下去,妈祖像的脸露出来,眉眼温和,衣纹里还留着錾工的锋。

立眼凤帔,脚踏波涛。老教授低声念,是咱们东南沿海的妈祖样。

令牌背面,錾着四个字。

海不扬波。

老教授看完,退后两步,扶住了桌角。

会令。他说,这是妈祖会的会令。

会令是啥?阿香问。

信物之首。老教授说,当年七个人在妈祖庙里结拜,凑钱请匠人铸的令。七家各出一枚铜钱,熔在铜里——所以它不是谁的,是七家共有的。

铸它干什么?

立规矩。老教授一字一顿,见令如见人。谁持会令,谁号令七家。调船、调人、调钱,一句话的事,七家都得认。

就这么个小小铜牌?阿香不信。

铜牌小,规矩大。老教授说,海上讨生活,风里浪里,认的就是这个。当年这条海岸线上,谁家船要出海,先看谁手里有令。

七枚铜钱,还能认出是哪七家的吗?周砚舟问。

钱上带年号。老教授说,我记得有一枚,边上是錾过字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錾的是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

那枚钱,是沈家的,也可能是陈家的。

谁也没再往下问。

我盯着那枚令牌,忽然想起一件事。

教授,结拜那年,您在场吗?

不在。老教授说,可我给七家当过记账先生。令谁碰过、谁传过,账上都有。

那您最清楚,令最后记在谁名下。

账上记的是贺深。他说,可账只记到我离开那天。

不对。老教授忽然皱眉,声音沉下去,不对啊。

哪里不对?

会令当年不该在罗盘里。他说,罗盘是镇舱之物,跟着第一舱走的。这两样东西,本该是两条线,一辈子碰不了头。

现在它们在同一个夹层里睡了很多年。周砚舟说。

那就说明,老教授看着他,当年有人把两条线,拧成了一股。

拧线的人,知道七家的命门。我说。

没人接话。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会令的消息,三天里上了三次热搜。

王总那边闻着味就来了,电话里唾沫横飞:沈姐!这词条现在就是流量密码,咱们连夜做个专题——

做可以,别编。我说,一编,就不灵了。

放心放心,就讲历史,讲情怀。

星浪的专题当晚就上了,标题起得很克制:《一枚令牌,七个名字》。

片子末尾,把二十年前妈祖会散伙的旧事捋了一遍,该点名的名字,一个都没点。

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弹幕里吵成两派。

一派猜令牌是国宝,一派猜后面还有大瓜。

后面确实有大瓜。我看着后台数据跟阿香说,就是不知道,瓜熟了没。

更安静的是另一头。

沧澜那边,一个字都没吭。

倒是贺千帆,半夜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

令是真的?

我回:比真金还真。

她隔了十分钟,回了俩字:

阿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小姐这是啥意思?

风向要变了。我说,贺家的人最会看风。

专题播完第二天,后台来了一条陌生私信。

沈小姐,令牌照片见报那天起,有人连着三天,守在省所对面的茶楼。

没有署名。

我把截图转给林正。

他回了仨字:知道了。

过一会儿又补一句:那家茶楼,我们也盯三天了。

阿香把专题切片剪了三条发出去,条条十万赞。

她冲我扬下巴:看,情怀这个东西,流量也认。

少来。我说,下回标题再起得浮夸,扣你煎蛋。

她嘿嘿两声,忽然正经起来。

一姐,你说这令,到底想告诉咱们啥?

告诉咱们,我说,七个人的账,还没翻篇。

林正也来了电话,就一句嘱咐:令牌保管升一级安防。你直播里,一个镜头都别给。

我说,戏可以唱,底牌不亮。

第四天早上,看守所的管教打来电话,语气古怪。

崔满舵闹着,说检举材料之外要补充口供。点名要见一个人。

他说,要见。

我和林正对了个眼神。

鱼自己撞网上来了。林正说。

他不是鱼。我说,他是闻着血腥味来的老鲨鱼。

去之前,林正给我立了规矩:提审全程记录。你少说话,多看他。

看他什么?

生意人开口之前,都会先算账。林正说,你看他算账的样子。

崔满舵,提醒你一下。落座前,林正开口,你要求的这次会见,只有一回机会。

我知道。老鸦说,我又不是来聊天的。

会见室里,老鸦瘦了一圈,胡子剪短了,人倒精神了些。

他坐下,先开口的是程序:我要说的,都记上。一个字别漏。

记录一直在跑。林正说。

东西呢?他问,我听说那玩意从夹层里出来了。我要亲眼……

证物入库,按规矩不能带进来。林正把一沓照片放在桌上,高清的,正面背面全角度。

老鸦一张一张翻。

翻到背面那四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捏着照片的指尖,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照片哗哗地响。

我见过很多人手抖。

吓的,冷的,装的。

老鸦这种不一样。

那是碰见了不该碰的东西,像摸着一口深井的边沿。

他翻开最后一张,又翻回第一张,来回看了三遍。

他翻回正面,盯着那尊妈祖像,看了足足一分钟。

喉结动了动,又动了动。

会见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

管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才缓过神来。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开口第一句——

丫头,会令怎么会在这?

它1998年就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