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就该……他咬着后半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会见室安静了十几秒。
就该什么?我问。
老鸦把照片推回桌子中间,摊开两手:就说到这。再往下,得先谈条件。
你的减刑,庭上已经谈过了。林正说。
我不谈减刑。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凉,我要谈的是命。丫头,你听好——我这条命进来,本来就是躲风头的。可会令一露头,风头就变风口了。
说人话。
外面有人会杀我。他说,知道会令下落的,除了老大,就剩我一个半。那半个,已经躺在海里喂了二十年鱼。
林正笔尖顿了顿:你的请求,记录在案。人身安全,依法办理。
依法办理?老鸦咂摸着这四个字,点点头,行。就冲这四个字,我先给你们验个货。
验什么货?
令牌背面。他手指点着照片,錾的什么字?
我早有准备:海不扬波。
錾工呢?
波字最后一笔,是双刀。我把老教授的原话搬出来。
最后一问。老鸦身体前倾,令子边上,有没有一圈凸点?几个?
照片没拍边角。
我照实说:这题我答不了。
老鸦盯着我,忽然乐了:答不了才对。编得出字面,编不出铜钱。边上七个凸点,一颗铜钱一个点。丫头,看来你们是真挖出实物了。
现在,我说,轮到你验你自己的货了。
我的货?他咧嘴,我这条命,就是货。验吧。
老鸦把照片齐齐整整码成一摞,推回桌子中间。
照片留你们这儿。东西我见不着,见见影子也行。
影子?
背面那四个字,是老大亲手盯着錾的。当年錾废了一块,他把废料亲手砸了,砸完把锤子扔进了海里。
这些你也记得?
七家的事,他说,我脑子里分门别类,一件没丢。
这些东西,你藏了二十年?
藏了二十年,也念了二十年。老鸦说,人老了,脑子里的事就像退潮,越退越清楚。
那你最想见谁?
见谁?见祖宗。他嘿嘿一笑,活人一个也不想见。
会令铸好那天起,就归老大保管。老鸦说,贺深。
你们叫他老大?我有点意外。
那会儿都叫。他说,七家里,他年纪最大,船最多,出手最敞。每年三月廿三,妈祖生日,七家在他船上聚一回。会令摆在正位,人人上香,一个不落。
那你还走私?
走私是后来的事。老鸦摆摆手,丫头,你别拿现在的眼睛看当年。当年那七个人,是真的把命交给过对方的。
比如?
比如1994年台风,老大的船在庙湾外抛锚,是老三半夜开着舢板去送的锚缆。老鸦说到这儿,眼神有一瞬间的远,回来的时候,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老三是谁?
他不答,把话头拧了回去。
我把两个字,默默记进了本子。
他顿了顿。
最后那回聚会,是1998年三月。那天老大话少,令摆得比哪回都正。现在想想,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四个月后,就出事了。
七月十六。
你倒记得。老鸦瞟了我一眼,对,七月十六,七·一六。那一夜过后,会令没了踪影。
丢了?
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他说,贺深把三条船翻了个底朝天,连压舱石都起出来看过。没有。
他报了?
老鸦嗤了一声,那会儿谁敢报?会令一露面,七家的老底就得翻出来晒。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找了三个月,找不着一根毛。
你觉得是谁拿的?
老鸦半天没吭声,端起水杯又放下。
会令认老大。他说,可老大那阵子,自身都难保。丫头,这题我答不了,不是不想答——是答了,得搭上好几条命。
再后来呢?
再后来,七家散了。会令就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一把刀——谁拿的?他拿它想干什么?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认。
散伙那天,其实还聚了最后一顿。老鸦说,一桌菜,没人动筷子。老大把会令的匣子摆在桌子中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令在,会就在。老鸦笑了笑,可打那以后,谁也没再见过令。
他抬眼看我:这二十年,那块铜牌在七家每个人梦里,都游过泳。
所以会令去哪了,是七家共同的哑巴亏。我说。
老鸦点头,直到它从罗盘夹层里冒出来。
它一冒出来,我就知道,这案子压不住了。他说,压不住,就得有人浮上来。
所以你主动求见。
我从不赌运气。老鸦说,我只抢时间。
那怕不怕?
他答得干脆,可再怕,也得有人先把头探出水面。
罗盘呢?我往前倾了倾,你见过它?
何止见过。老鸦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当年在船上,我管舵,也管押货。哪一舱装什么、走谁的手、给谁验盘,我这脑子里,账还记着。
第一舱出岛那天,海上起雾。我掌的舵,贺江就坐在我后头,一句话没说。
我指尖一颤。
他自己把那个名字提了出来。
他不是不说话。老鸦说,他是在心里核账。
核什么账?
核哪一舱能卖,哪一舱得沉。他说,丫头,这话我只说一遍。
那就一笔一笔对。我说。
对账可以。老鸦抬起眼,眼白在灯下发黄,可你们得先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我把最后一层窗户纸给你们捅破。
沈潮生,他盯着我,凿船那一夜,人是不是还活着?
我后脊一麻,面上没动:你猜。
老鸦盯了我足足十秒,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不用答了。他一拍大腿,你这张脸,比口供还实。丫头,沈家欠他的、他欠沈家的,回头让你爹自己来对。我只管我的账。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丫头,记好了——那面鎏金罗盘,是第一舱的镇舱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