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出来,天阴着,海风里有雨腥味。
第一舱。周砚舟在车上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老鸦说的第一舱,和着录上的第一舱,是同一个吗?
着录上写得明白。我说,罗盘是青屿一号第一舱的镇舱之物。可着录是按沉船舱位排的。老鸦口里的第一舱,听着不像舱位。
像什么?
像一个编号。
回省当晚,罗盘进了实验室。
除锈进入第三天,盘底那层黑锈壳终于软化脱落。
周砚舟拿着放大镜,趴在工作台上一寸一寸地扫。
老教授坐在旁边的轮椅上守着,眼皮都不抬,就怕错过一个瞬间。
凌晨一点,周砚舟忽然出声:听澜,你来。
盘座边缘,锈层底下,露出一行小字。
錾刻的,比米粒还小,被锈吃掉了一半。
SL-9801-01。我念出来。
周砚舟直起身,脸色在台灯底下发白:SL。深蓝。
深蓝海运。
贺江的船队。
9801,1998年,第一航次。他手指点着台面,最后这个01,是舱号,或者单号。
我想起卷宗里那摞旧提单。
深蓝海运的货单编号,三位一段:年份,航次,舱序。
一节一节,严丝合缝。
这行字是后来錾上去的。老教授凑过来验了刀口,刀口新,皮子旧,是老手做的旧。
换句话说——周砚舟说,有人不想让这编号被看见,又怕自己忘了。
怕忘的,我说,都是要命的账。
记账的人死于船难,看账的人死于失足。周砚舟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这行字,比证词结实。
老教授把编号抄在自己本子上,抄了两遍。
第一舱。他说,着录上的第一舱,和这个编号,得让货单来说话。
要是两张皮呢?
两张皮,老头把本子合上,就说明有人拿沉船的名头,盖了黑货的章。
第二天上午,我们对老鸦做了第二次提审。
第一舱,到底是什么舱?林正开门见山。
老鸦这回痛快多了:1998年,青屿一号刚被摸出头绪。上头催货催得急,贺江拍板——头一舱,先走。
走的什么货?
单子上写的是船用构件老鸦撇撇嘴,构件?整整一舱的瓷器和铜器,一件一件裹着棉絮,夜里装船。走深蓝的船,出外海,换旗,转手。
这就是你说的,被非法交易走的那一舱?
对。头一船卖出去的,就叫第一舱。他说,那舱货出去以后,买家才知道这条线的深浅。后头几舱,全是照着第一舱的规矩来的。
第一舱,卖了多少?
单子上两千件。老鸦说,账上只走三成。剩下七成去哪——问货单去。
买家给钱痛快吗?
头一舱的钱,最脏,也最痛快。他说,买家验货不凭单据,凭盘。盘在,货就是从这条船上出的,没人敢掺假货进来砸招牌。
罗盘为什么在货里?
规矩。镇舱之物随舱走。老鸦说,当年那盘子出舱的时候,是我亲手搬的。木头味,我这鼻子现在还记得。
盘子出舱那天,是我押到码头的。接货的人蒙着脸,可我看他走路的姿势,是常年坐官舱的。
官舱?
有钱人的腿,跟干粗活的腿,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会令怎么会钻进罗盘夹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夹层是半路上加的,焊工是船上人的手艺。
拿会令的人,在那条船上。
丫头,老鸦看着我,慢慢点头,你能接住这句话,值。
他往椅背上一靠:再往下,就到头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再多的,得你们自己从纸里刨。
林正问。
货单啊。老鸦笑了,罗盘底下錾着编号,是给人对账用的。账,总得有正本吧?
编号在手,追索组当天就动了。
深蓝海运1998年的货单存根,工商旧档、报关底单、港口理货记录,一份一份往上调。
调档比想象的难。
当年的经手人,有的故去,有的失联。
仓库换了三任管理员,旧档案搬过两次家,箱子上落的灰有铜钱厚。
找不见就一箱一箱翻。追索组组长撂下话,1998年第一航次,一页都不能少。
后来还真找出个帮手。
港里退下来的老理货员,七十多了,一听是1998年的船,眼睛都亮了。
那一年的船,进出港我全记得。他拄着拐来所里,指着编号说,SL打头的单子,当年就不让咱碰。理货单另册放,锁在铁皮柜里。
铁皮柜还在。
钥匙在档案室第三格。
老理货员还替我们想起一个人:当年经手另册的,是库房的老方。他退休前把另册偷偷抄了一份,说是留个底。
人呢?
十年前就过世了。他闺女还在港里管宿舍。
第三天傍晚,追索组的车停在所里门口。
组长亲自抱着一只档案盒进来,盒子上贴着封条。
1998年第一航次,第一舱,原始货单。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手也有些抖,找齐了。
牛皮纸封套抽出来,里面是一沓发脆的纸。
第一页,抬头:货单编号SL-9801-01。
品名、件数、毛重、估价,一栏一栏,写得密密麻麻。
某一页的边角上,还有一个手写的字,笔锋很硬。
周砚舟一页一页往后翻。
品名栏里,船用构件四个字底下,铅笔小字补着真货名:青瓷盘、铜炉、鎏金器……一页一页,越翻心越沉。
两千一百件。周砚舟翻着翻着,手慢了下来,一页纸,两千件国宝的去向。
不是去向。我说,是罪证。每一页都是。
合计两千一百三十七件。追索组组长的声音很低,这批货当年怎么出的手,谁收的货,这一沓纸上,全有。
翻到最后一页,周砚舟忽然停住。
买家。他哑着嗓子说,买家一栏,从头到尾——
他把货单转过来,正对着我。
七个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