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在碑前跪下去的时候,我没有拦。
五十多岁的汉子,膝盖砸在滩涂上,砸出两个坑。
他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全岛的人远远站着,没人上前劝。
娘想过去,让我一把拉住。
让他跪。我小声说,这一跪,他欠了自己二十年。
爹的额头抵住碑座,声音闷在石头里。
祖宗……船给你们看丢了……
图还在,人还在……可船在水里泡了两百年,才回家……
一句一句,砸得滩头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老支书陈伯拄着拐,站在人堆最前头。
他没劝,就跟着一起站着。
站了一会儿,老头子转过身,冲大伙摆手:都回吧,让沈家人自己待着。
人群悄悄退了。
退到堤上,还不肯散。
阿香蹲在堤上,手机举着,直播没关。
家人们,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场面,我不配配乐。
弹幕飘过一行:不配配乐,配哭腔。
我蹲下去,扶住爹的胳膊。
爹,起来。
这回,是祖船先护住了咱们。
爹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说什么?
没有祖船,就没有总图。我说,没有总图,青屿一号立不了碑,咱家潮谱也找不到根。
这回不是咱护它,是它先等了咱们两百年。
两百年前,该跪的,它替咱们跪在海底了。
爹被我一点一点扶起来,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靠在我肩上。
像小时候,我靠着他那样。
他抬手,很重地拍了拍我的背。
一下,又一下。
什么都没说。
不用说了。
听澜。
你太爷爷走的时候,交代过我一句话。爹说,他说,图在,家就在。船要是有一天回来了,替他磕一个。
今天这个头,算磕了?
算了一半。爹说,还有一半,磕给你。
磕我干嘛?
船是你捞回来的。
是祖船自己想回来。我说,咱们就是搭了把手。
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说,那就都记它一功。
滩头上的风,把碑上的红绸角吹得一扑棱一扑棱。
红绸没舍得撤。
娘说,等全家齐了再撤。
现在就齐了。爹说,都在呢。
娘了一声,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把脸。
当天晚上,娘摆了一桌。
不为庆祝,为。
菜是娘天不亮就去码头挑的。
红膏蟹、盐水虾、葱油蛏,还有一盆奶白的鲳鱼豆腐汤。
头一道菜,是清蒸的青屿老蛎,娘特意把它摆在朝海的窗边。
给祖船留的。娘说,它回家的头一顿,不能缺。
老教授吃得直点头:沈家媳妇,这手菜,该申遗。
教授见外了。娘给他添汤,祖船回来,全家都高兴,多做点算什么。
小舟举起杯子:姐,敬祖船!
敬祖船!
满屋子的杯子碰在一起,响得比过年还热闹。
老教授端着杯感慨:我干了四十年考古,见过宝物回家。像今天这样,全村当认亲办的,头一回。
教授,阿香举着手机,全国网友都在举杯呢,云认亲!
弹幕呼啦啦刷过去。
云大孙子给祖船磕头了!
认亲宴没有我,但我可以云吃席。
这桌海鲜什么水平?答:祖传水平。
我给爹碗里夹了个鲍鱼。
爹嚼了很久,忽然开口:听澜。
你太爷爷要是知道,图没白守,船回来了。他说,他会高兴的。
那必须的。我说,咱家手艺进了编制,祖船有国家罩着,你闺女还上了热搜。
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天。阿香报数,词条就叫,祖船回家了。
还有个词条。小舟举着手机,看潮人世家。
这词儿中听。爹难得点了头。
这波啊,这波是祖坟冒青烟——还是咸口的。
满桌人都笑了。
爹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娘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明天起,爹忽然说,教小舟认潮,加一课。
加什么?小舟探过头。
加总图。爹说,学祖本,再学抄本。你们这一代,两样都得会。
得令!小舟一个立正,差点带翻椅子。
老教授问:沈师傅,总图往后进馆展出,你舍得吗?
舍得。爹说,图是让人看的,不是让人藏的。看的人多,船就不孤单。
阿香起哄:姑父,来个获奖感言!
爹端着杯想了半天,憋出四个字:潮来了,坐。
满桌又笑倒一片。
夜深,客散。
我收拾完碗筷出来,发现爹不在屋里,马灯也不在。
出门找,远远看见滩头立着个人影。
是爹。
他没发现我。
他的背影对着我,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帆。
爹这个人,高兴了不吭声,怕了不吭声,天大的事,都往背影里收。
他站在退了潮的水线边,手里拎着那盏旧马灯,没点。
我正要过去,脚步停住了。
水线对面,站着另一个人。
黑衣,独自来的,没带一个随从。
是贺江。
他什么时候上的岛,走的哪条路,没人知道。
他没走正路。
滩头西边那条老石埂,只有赶了几十年海的人才认得。
他认得。
这比他站在那儿,更让我心里发凉。
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退潮的腥气。
两百年前,这滩头等过一条船。
今夜这滩头等的是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我摸出手机,想给林正发个信,手指悬在屏上,又收了回来。
爹没动,贺江也没动。
这个夜,是他们两个人的。
夜露上来了,我藏身的礁石,冰凉。
爹在这头,马灯垂在手边,没有动。
贺江在那头,鞋尖抵着湿沙,站得纹丝不动。
两个人,隔着一条浅浅的潮沟。
我躲在上风的礁石后面,没敢出声,也没敢动。
我知道,这种时候,多一口气都是打扰。
我看见爹的马灯,抬了一下,又放下。
对面的人影,也抬了一下手。
像是回礼。
又像是,按住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水线一寸一寸往海里退。
潮沟里最后一线水,退得只剩一指宽。
两个人影,就那么隔着水,对望着。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