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红头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爹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通牒写得很客气。
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潮生先生台鉴:闻祖船归宗,可喜可贺。然祖坟在岸,香火在人,望先生好自为之。三日为期,静候回音。
底下没有签名。
只有一枚小小的、船锚形状的印章。
爹,这什么意思?我把帖子递回去。
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慢腾腾地说。
意思是,他给了三天,让我识相点。
识相什么?
爹没马上答,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我头一回见。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下来的老练。
下午茶楼,他把话说透了。爹慢慢开口。
老地方茶楼,二楼靠窗,还是当年那间。
他坐我对面,先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好茶,一年往上的陈茶。
他说,潮生哥,咱们哥俩,二十多年没坐一处喝茶了。
我说,喝不起。你请的茶,太贵。
他就笑了,笑得特别和气。
然后说了一句话。
爹停下来,看着院墙外。
工程换个名字,就合法了。
我听得手指发凉。
爹学着贺江的口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他说,这次不搞商业打捞了,那套翻车了,他认。
做生意嘛,输了就认,再换一张牌桌。
这回搞开发。自贸港物流园。
填海手续,齐全。省里批文,市里备案,用海许可,一项不缺。
办全了给我看,一页一页给我看。
我越听心越沉。
手续他真办下来了?
真办下来了。爹点头。
红章盖得比咱家的房本还齐。
他临走还添了句,说设计方案请的是境外大牌,效果图都出来了。
码头、堆场、防波堤,画得花团锦簇。
他还请我去看沙盘,我没看。
他还说,青屿一号的考古保护区,正好划进园区做配套。
国家项目,套上商业的壳,明面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一招换马甲。
商业打捞输了,资质翻车了,全网围观着看他笑话。
他掉头就走正门,换身合法的衣裳再进场。
环评、公示、批复,全在太阳底下走流程。
我们连掀桌子的由头都摸不着。
他还说了什么?我逼着问。
爹的手背,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他说——你拦不住。识相点。
他说,潮生哥,你一把年纪了,闺女直播做得风生水起,一家老小都在岛上。
岛上也都是你的老亲故旧,磕着头碰着脸的。
话说得温温和和,一个脏字没有。
句句都是刀。
走的时候,他还替我掀了门帘。爹冷笑一声。
客气到这个份上,就是让你连火都没处发。
那船票存根呢?我问。
他说,票根是念想,送我了。爹的声音低下去。
念想的意思是——那晚他也在场,或者,那晚的每个细节,他都留着。
他让我收好,说,旧账翻篇,新账另起。
傍晚,大伯沈满仓颠颠地跑来了,进门就压着嗓门。
听说了没?镇上都在传,贺老板要在咱外海搞大项目!
他搞他的。我说,大伯,这事你少掺和。
大伯搓着手,讪讪地坐下。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当年我贪人家钱的时候,人家就是这么客客气气的。
客客气气地递刀,你还得笑着说谢谢。
他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我把通牒拍在桌上。
爹,我们不认!
祖船刚认回来,碑上的漆还没干透,他就要往青屿头上填土,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妈,您说说他!我扭头喊。
我妈正在择韭菜,手都停了,韭菜叶掉在地上。
潮生,要不……咱去市里找人说情?她声音小小的。
说情?爹摇头,这一回,说情没用。人家章是全的。
爹却出奇地平静。
丫头,这回不一样了。
上次是商业打捞,资质造假,我们能当众掀翻。
这次他走的正门,批文在手,填海合规。
你拿什么拦?
我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是啊,拿什么拦?
贺江是生意人。
生意人败一次,就换个赢法。
上次他的七寸是,浑身是假,一戳就破。
这次他通身都是。
程序合规,不代表程序里没鬼。我咬着牙说。
爹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
你觉得有鬼?
手续是真的,可选址不会是真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物流园凭什么填到青屿外海来?这儿水深流急,是天然航道,建物流码头是外行干的事。
懂行的都绕着这片海走,他贺江是老船东,能不懂?
他图的不是物流。
他图的是那片海底——图的是青屿一号底下的废料沉箱群。
填海一压,废料就永远埋死,永远没人再挖。
考古队的勘探,也可以安全退出
考古名义还在,船没了,海没了,剩下个空壳博物馆,供他洗白。
爹盯着海面,看了很久很久。
海上一片白亮,浪头一层推着一层。
傍晌涨潮,白沫一路舔上滩来,又缩回去。
像这片海自己在喘。
小舟在院门外探头探脑,被我拎进来。
小舟,明天起,你跟着我啃潮谱,一页一页背。
他懵了。
报告是人写的,海不是。我说。
人能把纸写圆,海里的流路糊弄不了人。
咱们手里最硬的本事,还是这本祖传的账。
小舟一嗓子应了,跑得比兔子快。
三天。他说,他给了三天。
那我们就用三天,把他的,翻出个洞来。
我转身去翻通牒的背面,想找落款单位和文号。
纸挺括,烫金,摸上去还带着新印刷的油墨味。
这一翻,我的手停住了。
通牒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印了一行烫金小字。
是新项目的全称。
我念出来的瞬间,头皮一阵阵发麻——
青屿外海综合物流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