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码头就被人挤满了。
摄像机架了一排,话筒杵得跟桅杆似的。
请问沈老,凿船那晚,您怕过吗?
沈老,全国网友给您点了一千万个赞,您想说点什么?
我从人缝里挤出去,回头一喊:沈老出海护潮去了,不在!
人潮地一下要跟,我又补一句:潮谱上的规矩,看潮人上滩,谁追谁晦气。
还真管用,渔民出身的人,最认这个。
阿香守着直播,嗓门全开:家人们别挤了!爷爷不在家,在家的只有蟹!
想看蟹的扣1,想看爷爷的,先看蟹!
弹幕齐刷刷滚过去一片。
她转头小声跟我说:姐,我这是不是糊弄?
不是。我说,这叫稳定舆情。
码头的收发室已经堆不下了。
锦旗摞着锦旗,包裹从台阶码到灯塔底下。
有一面旗上绣着八个字:一凿断私,廿年守海。
还有一个包裹,寄件地址写得老远,里面是一双纳的千层底。
再往下翻,是一沓小学生写的信,字歪歪扭扭。
沈爷爷,我长大也要保护大海。
娘拿着那双鞋比了比爹的脚码,眼圈红了。
你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他做鞋。
娘,回头让他穿着上电视。
他才不肯上电视。娘把鞋收好,他人呢?天不亮就没影了,饭都没吃。
二叔也寻来了,怀里抱着一坛酒。
听澜,这坛是我埋了十年的老酒。他搓着手,本来留着小舟考上潮谱用的。
潮谱还早,先给潮生哥压压惊。
二叔这人,一辈子没这么大方可过。
船坞。
我推开门,一股桐油味扑面而来。
爹蹲在老船底下,正拿锤子敲一块新船板。
的一声,又的一声。
爹,全国都在找您。
我知道。他敲得很有节奏,我在船坞里,让他们找。
央视的电话都打到村委会了。
船坞没信号。他说,巧了。
我搬了块船木,在他对面坐下。
爹,您这是躲什么呢?
不躲。他头也不抬,我在修船。这条船漏了,得补。
哪条?
就是它。他拍拍船帮,当年我凿的是船底,今天补的也是船底。一码归一码。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忍回去。
爹,全网叫您英雄。
我不敢当。锤子停了。
英雄是陈望潮那样的。把图揣在怀里往外走,明知回不来,也走。
我就是个凿了自己船的渔民。
那也是全国敬仰的渔民。我说。
敬仰有什么用。他嘀咕,又不能当桐油刷。
我乐了:刷不了桐油,能刷脸。合作社的海货,今早订单翻了十倍。
那让阿香发货去。他把锤子往怀里一收,别来船坞。
我掏出手机,挑了几条留言念给他听。
这条,爷爷,我爷爷也是渔民,他说1998年的海,幸亏有您。
锤子不响了。
这条,我是学船的,教授拿您的凿痕当教案,说这是教科书级的物证。
爹抬起头,表情很别扭。
这些人,是不是闲的。
不是。我说,他们就是想让好人有个说法。
半晌,他低下头,继续敲。
声音比刚才慢了,也轻了。
中午,娘提着食盒来了,掀开盖,一整套蟹宴。
潮生,你再不出来,我这渔家宴直播都没主角了。
你可以播我吃饭。爹说。
观众想看你说话!
我说话,昨晚在县里都说完了。他扒了口饭,一个凿船的,没那么多话。
陈伯拄着拐进来,往船帮上一坐,笑得满脸褶子。
潮生,你这躲功,跟当年一样。
当年我躲什么了?
躲我闺女呗。陈伯说,如今躲全国。
爹没接话,耳朵根有点红。
陈伯慢悠悠又补了一刀。
躲吧,躲到船补完,正好接着躲。
这船哪天能补完?
看心情。爹说。
那得看什么心情?
看你们还来不来。爹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人多,我敲不下去。
娘跟我在门口碰了个眼色,都憋着笑。
全国敬仰的老人,怕的不是镜头。
是那一句句实打实的。
石头扒着门框喊:沈叔,学校让我们写作文,写《我最敬佩的人》!
写你爹去。
我写您!
……写你爹去。
我顺手翻了翻直播间的弹幕,忽然指给爹看。
爹,这条。我不追星,但从今天起,我只敬沈潮生老人。
这条。爷爷别躲了,我们不吵,就在直播间陪您修船。
爹瞥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
陪什么陪,桐油味大。
弹幕回得飞快:桐油味大也陪!
这个味,闻着踏实。
爹彻底没话了,敲船板的动静都快了半拍。
傍晚,风向变了。
不是对我家的风,是冲贺江的风。
林正的车停在村口,人没下车,电话先到。
丫头,转告你爹,他自由了。压力这回全数转回贺江了。
专案组顺着凿船案往回挖,第一铲就挖到了深蓝海运。
当年的租船、提单、押运,一环一环全对上了。
风向全变了,原本骂咱们的那几个账号,现在排队删帖。
网上也确实是这个风向。
昨天还在传八万块买海,今天词条底下全是同一句话。
查贺江。
凿船的人查清楚了,那就该查让人不得不凿船的人。
三天前泼过来的脏水,一滴不剩,全泼回了对家脸上。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又提起来。
林队,你声音不对。
境外线报刚到。他顿了顿,贺江动了。
他怎么动了?
南洋那边,他名下三处船坞,一周内,全挂牌了。
两艘游艇,一并出售。价格压得很低,像是在甩。
还有他离岸公司的账户,钱在一笔一笔往外搬。
我攥紧了手机,海风一下子变得很冷。
挂了电话,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滩头那头,爹还在船坞里敲船,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全国敬仰的老人,在给老船补船底。
而账本另一头的那个男人,开始一件一件变卖家当了。
他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