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的车直接开进了院子。
他跳下车,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丫头,叫你爹别修了,开会。
船坞里,爹、我、陈伯,加上赶来的周砚舟,围着一盏灯坐下。
林正把纸摊开,一样一样指给我们看。
南洋三处船坞,挂牌。两艘游艇,甩卖。
他名下一架私人飞机,昨天申请了航线,目的地写的考察,排期就在下礼拜。
还有,他离岸公司的账上,钱在一笔一笔往外搬。
三个账户,两个已经清零。
周砚舟盯着清单,声音发沉:这是清仓的架势。
林正说,他在跑。
我把昨晚的话说出口,喉咙发紧。
他要真出了境呢?
那麻烦就大了。林正说得毫不留情,人一出去,钱在境外,证人在国内,文书画押隔着海。
追诉难度,直接翻十倍。
他这案子牵着二十年前的人命,拖十年,证人还能剩几个?
陈伯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老鸦在里头都敢翻供。他说,人要是再跑了,那孩子二十年的冤,找谁对?
没人接话。
灯泡上飞着小虫,船坞里静得能听见桐油滴落。
贺千帆那边呢?我问,她知不知道她叔叔要跑?
沧澜前天发公告,配合调查。周砚舟说,她本人,三天没露面了。
是躲风头,还是也收到了信?
查不清。周砚舟说,她那位叔叔,连她都未必摸得透。
我把清单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林队,甩卖船坞、清空账户、申请航线,三件事挤在一周里。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他早就备好的退路。
林正说,这种人的退路,从来不止一条。
明面上有一套,暗地里,还不知道藏了几套。
边控。爹先开的口,人还能拦不住?
拦得住,得先有文书。林正已经在摊材料了。
边控申请,要事实清单,要证据链,要审批。一级一级走。
专案组连夜整理,我亲自送。
多久能下来?
快的话,三天。他看看表,慢的话,一周。
他下礼拜就飞。我说。
所以我们得算他每一步。
周砚舟翻开笔记本:境外朋友查到,贺江有三本证件。
本名一本,离岸公司董事身份一本,还有一本,用的是一个十年前就了的南洋商人。
林正的脸更黑了。
三本,就得三道手续。
一套文书挡不住三个身份。我说,他只要混过一道,就出去了。
所以才要抢时间。林正把材料一沓一沓码好,文书今晚就往上报。
要多久走完?
正常七天。他说,我把理由写足了,压到三天。
资金那边,周博士盯着,他一动钱,我们半分钟内就知道。
可知道没用。周砚舟合上电脑,钱到账容易,人出海难拦。
卡点在文书上。
要不要全网放点风声?阿香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门边,热搜还热着,我一喊,千万人盯着他,他就不敢动。
不行。我和林正同时开口。
林正看我一眼:打草惊蛇,他连夜改道,文书就全白办了。
骂他不响,跑得才快。爹慢悠悠补了一句,堵人得闷声。
老沈,你倒是懂。
堵鱼就是这么堵的。爹说,你一敲船帮,鱼全散了。
我忍不住笑:林队,我爹这是拿你当鱼了。
得当。林正拎起包,老沈,你那个自内向外,替我们把案子翻过来了。
这一回,得再替全国把他钉在这儿。
爹没说话,把最后一刷桐油抹匀了,才站起来。
钉人的事,我不懂。他说,但拖住一条船,我有的是办法。
那一夜,谁都没睡踏实。
阿香赖在我屋里,抱着笔记本不撒手。
姐,我盯舆情。他要跑,网上先有动静,弹幕比雷达灵。
那你少刷点,眼睛都熬红了。
红着才能盯出事来。
我守在堂屋,手机搁在手边,充电线拔了插,插了拔。
爹在院子里溜达,像在算潮。
守岛队的巡逻船从湾口过一趟,灯扫过滩头,又扫回来。
志强带着人,把进村的两个口子都加了岗。
姐,夜里谁接近船坞,我先盘问。他隔着窗小声说。
用不着盘问。阿香在屋里接茬,全岛现在谁不认识你姑父的脸。
我爹的脸。我纠正她。
对,爷爷的脸。阿香说,连弹幕都认脸。
爹在院子里溜达,像在算潮。
丫头。他忽然开口,他要是坐船走呢?
飞机排期在下礼拜。
那排期是给谁看的?爹说,跑的人,最会放烟。
我心里一动。
对啊,明面上的排期,往往不是真日子。
凌晨两点,周砚舟来消息:离岸账户又清了一个,搬钱的速度在加快。
凌晨三点,林正来消息:文书过了第一道,往第二道走了。
我趴在桌上,数着房梁,不敢闭眼。
四点刚过,手机炸响。
是林正的电话,背景音全是风,他像是在赶路。
丫头,醒着吗?
醒着。文书呢?
在走。但有件事,比文书更急。
我一下子坐直了。
技术组凌晨截获一条加密短讯,破译出来了,发信路由查实,是清道夫那伙人的调度。
就一句话:名单第二个,可以动了。
第二个?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是我爹,那第二个是谁?
我们顺着查了一夜。林正的声音压得极低,查明白了。
贺家老宅的老仆,伺候了贺家两代人的老管家。
贺深病倒之后,他一直守在病房外,手里还压着1998年的旧东西。
他是贺江案子里,最后一个活的证人。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贺深现在人在省医院。林正说,老仆日夜守在病房外,一步不离。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守着一箱子旧事。
守着贺江最怕的东西。
窗外,海一浪一浪地拍着滩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对上了。
清道夫出动了,丫头。林正说,这次的目标——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