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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舱之后,停。

这四个字,被人用记号笔抄下来,贴在专案组板房的正中间,一整面墙就贴了这一张纸。

考古图纸铺在长桌上,压着四角。

周砚舟拿红笔,从船头一路圈到船尾。

青屿一号,自船头往船尾,分五段。他说,一舱、二舱、三舱,已经清完了。

红笔又往前挪一格。

四舱,三天前刚开完。出水瓷器四百多件,登记入库,一件不少。

他的笔尖,停在了四舱后头那一格。

四舱再往后,隔一道水密舱门——

船主舱。我说。

板房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窗外打桩的闷响。

补充一个细节。周砚舟说,指令的发出时间,就在四舱开完的第二天凌晨。

我们的出水简报还没对外,他先知道了。

我盯着那道水密舱门的标注。

勘探报告里写过:这道门保存得极好,门轴还能转动,门上挂着一把锁,锈成了墨绿色。

两百年了,没人打开过。

第四舱已经开了。

那这个字,冲的根本不是前头的金银瓷器。

冲的是全船最后一个没开的地方。

船尾,船主舱。

奇怪。周砚舟皱着眉,手指点着图纸,贺江做过盗捞,整船的货他都见得着。要图财,他犯不着叫停。

偏偏是船主的舱?

爹坐在我对面,烟抽了半截,烟灰积得老长,一直没弹。

老辈跑船的规矩。他忽然开口,船尾,是船主的地界。

要紧的东西,不压货舱。爹说,压船尾。

什么东西?周砚舟问。

船籍、文书、账。爹磕了磕烟灰,还有——船主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直了。

九叔的账本,记的是九八年。

可这条船,是两百年前的。

要是船主舱里压着的,是比账本还老的一笔账呢?

贺江不是怕船。我慢慢说,他是怕船上有一笔账,跟他家里有关。

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一闪,又收回去了。

申请开舱。我说,越快越好。

当天下午,我写了申请,手都没抖。

鉴于涉案加密指令明确指向未发掘区域,船主舱存在被人灭失、破坏的现实风险,建议提前开舱,考古发掘与物证保全同步进行。

申请递上去,老教授第一个签字。

该开。老头儿拍了桌子,老花镜都震得往鼻尖滑,考古怕抢,更怕拖。这一拖,夜长梦多。

贺江的手伸得再长,也要够得着才行。咱们的手,比他短一步,就输一步。

批复要等。

等的过程,最磨人。

工地加了双岗。

隔离网外圈,林正的暗哨换了三班,白天扮游客,夜里扮钓鱼的。

娘往工地上送了两回鱼粥,被阿香抢了直播镜头。

家人们看看,阿香把镜头怼向围堰,两百年前的沉船,就在我身后!四舱的瓷器都出水了,就剩最后一道舱门——

弹幕刷得飞起。

开啊!等船主舱等得头发都白了。

总感觉最后一舱有大东西。

蹲一个开舱直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粉丝的直觉,有时候比预报还准。

爹每天傍晚来一趟,坐在船坞上,看着海里那道沉船围堰,一坐就是半宿。

爹,回去睡吧。

不急。他说,贺江越怕的舱,越该开。我在这儿,替他把着门。

第三天夜里,潮汐猎人来了消息。

八个字。

批复快了。狼,也快到了。

我把手机递给爹看。

爹借着灯塔的光看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就说了两个字。

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你见过贺江吗?

见过。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早年妈祖会碰头,他坐在最末位,话最少。

散会的时候,他帮着收拾碗筷,见人都笑。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爹说,他把海当账本。海里每一条船,每一片礁,都是他本子上的数。

丫头,这种人不可怕在狠。可怕在,他从不觉得自己错。

第四天一早,林正来了个电话。

边控文书,批下来了。

那他人呢?我问。

人前天落的港,进的岛。林正说,他不躲了。要么是笃定我们动不了他,要么——

要么,我接过话,他要在跑之前,亲手办完最后一件事。

批复下来那天,天特别晴。

红头文件上午到的,同意开舱,限十日内完成,物证同步封存。

老教授把文件念了三遍,才舍得放下。

上午十点,工地外的大路上,开来三辆大巴。

车头挂着红条幅——

热烈欢迎海外侨胞观摩青屿一号考古工地。

一群衣冠楚楚的客人下了车,有说有笑,胸前别着崭新的观摩证。

工地负责人赶紧迎上去,陪着一位带队的老人。

老人年纪不小了,腰板却直。

风衣笔挺,熨线像刀裁的。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皮鞋擦得能照见人,站在滩涂边,一滴泥点子都没沾。

给大家介绍一下。负责人嗓门洪亮,这位是贺先生!

咱们这回发掘,贺先生的基金会捐了一半经费!贺先生是专程回国,来看咱们老祖宗的船的!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有记者凑上去想采访,他抬手,客气地挡了。

我只是来看看船。他说,看看我们中国人的船,是怎么漂过两百年,还漂回来的。

一句话,说得满场动容。

好一个体面人。

我站在隔离网后面,一动没动。

捐资人代表。

好一个捐资人代表。

一边下的指令,一边把钱捐进来。

杀人的刀昨晚才收进铁窗,握刀的手,今天就站到了工地上。

贺江缓步走到隔离网前,隔着网,望着水里那道围堰。

看了很久。

久得像在看自家的账本。

船坞那头,爹站在原地。

烟举在半空,忘了抽。

然后,贺江转过头,隔着一张网,看见了我。

他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客气,像老熟人打招呼。

二十年了。

这个名字,头一回自己走到了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