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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哥的真名,档案里查不到。

身份证是真的,人是假的——他这张脸,连着三个省的悬赏通告,用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不详。

江湖上的名号倒是响——摆平人。

谁的钱到位,他替谁把碍事的人,从名单上摆平。

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

我隔着单向玻璃站着,林正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会开口的。林正说,这种人,讲价,比讲义气快。

要是死不开口呢?

那就让他跟九叔对质。林正说,欠账的人,最怕债主活得好好的。

果然,不到半小时,里面的人举了手。

我要见检察官。疤哥说,我全交代。

就一个条件。他抬起手铐,敲了敲桌沿,我的账,得给我算成坦白。别回头又给我安个黑吃黑。

讯问的干部不动声色:你的账,法律算。你只管说真话。

疤哥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的钢牙。

他说,那我给你们捋一捋,贺老板这门生意。

玻璃这头,林正的笔,一下停住了。

贺老板。

三个字,落纸有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记录员。

记录员冲我点点头。

从进审讯室到现在,这个名字,是疤哥自己先说出口的。

没人提,没人钓,他自己送的。

名字也说错了也没关系。讯问的干部不接茬,接着讲。

疤哥捋得很细,细得像剖鱼,一条线一条线往外挑。

我接活,不走电话,走单线。他说,境外来的卫星号,一周换一个号。人声过变声器,男不男,女不女。

二十年了,我没听过他的真声。

钱呢?讯问的干部问。

三层。疤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层,鱼货贸易公司,皮包的。虚开渔汛发票,把冷库里不存在的那批带鱼、鲳鱼、黄鱼,一轮一轮,卖给不存在的买家。

鱼价报多高都行,反正海里捞不着对证。

第二层,中转账户。过一道手,取现的取现,换金币的换金币,买船的买船。

第三层,落回我兜里的,永远是现金。压在鱼箱底下,随渔船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条水路,比走私还稳。走私怕海警,这个不怕——查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鱼账。

分工也严。他说,平事的只管接活,清道夫只管出手,内应只管递路线。谁也不认识谁。

连我,也二十年没见过贺老板的脸。

那你凭什么认他?讯问的干部问。

疤哥想了想。

凭规矩。他说,定金不过夜,尾款压三成,账,永远清。

这个世上,肯这么守账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玻璃这头,我的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气。

九叔说过,贺江查账比查人还严。

狠人不是不守规矩。

狠人是拿规矩当刀使。

讯问的干部翻了一页卷宗。

崔老鸦案,庭上翻供,外头递的话,是不是你?

不是。疤哥摇头,我只管外头的活。狱里的事,另有一条线,叫。

我只听过这个名号,没见过人。

林正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看客。

这些年,你一共做了几单?

记得清的,六单。疤哥说,记不清的,不算数。

前五单呢?

都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报渔汛。

就今晚这单,砸了。

讯问的干部推过来一沓打印纸。

你手机里那笔定金,收款账户的开户代号,念一遍。

疤哥凑近,看了一眼。

m.t.。

m.t.。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又是这个代号。他的钱,从来不肯落真名。

玻璃这头,林正从文件夹里,一页一页往外抽旧档。

鎏金罗盘境外那场代拍,代拍账户代号——m.t.。

沧澜环评造假那笔咨询费,走账代号——m.t.。

老鸦案里辩护律师的佣金源头——m.t.。

心口礁工程船的租赁押金——m.t.。

第五张,渔货皮包公司的母账户。

第六张,九八年那批的运费尾款。

第七张,就是疤哥手机里,今晚这笔定金。

林正把七张纸并排铺开,声音低得像在数潮。

七个账户,七个案子,七个年头。他说,一个名字。

m.t.到底是谁?我问。

实名还在查,线拐了三道弯。林正说,但每一道弯的尽头,都停在同一家公司门口。

深蓝海运。

我用手机把七张纸拍下来,发给了爹。

过了很久,爹回了三个字。

查到底。

又过了半分钟,补了一句。

守账的人,账烂不了。烂的是拿账害人的人。

林正收起那七张纸,夹进标着m.t.的文件夹里。

m.t.每出现一次,就有一个案子,人结了,线没结到底。他说,第七次,该见底了。

傍晚,疤哥被押下去之前,隔着玻璃回头望了一眼。

给你们提个醒。他说,我这种人,只是刀。刀收了,握刀的手还在。

那手,比我金贵。你们抓不着,他也知道。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晚上九点,技术组那边来了消息。

疤哥那部黑色手机,是单向接收的加密机。

只收,不发,收完自毁一半。

技术组熬了两天两夜,把烧剩的残片一片一片拼了回去。

带队的年轻技术员,眼睛熬得通红,桌角泡面桶堆成了塔。

拼回来了。他把打印纸递给林正,前头几道指令也出来了。

林正一张一张看过去。

——是让他先核实九叔的住处。

加钱。——是催他动手。

改道。——是老鸦案前夜的变线。

最后一张,是最新的一道。

林正看完,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我问。

前头几道,都是两个字,三个字。他说,这道,四个字。

字越多越急。技术员小声补了一句,最后这道,是连夜发的。

破开了。林正缓过神来,贺江发给疤哥的加密指令,最后一道——也是没执行成的这一道。

内容呢?

他没说,把纸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

纸上四个字,打印机打得又黑又正——

四舱之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