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手抖得比那张照片还厉害。
“这……这是九八年,老码头……”
“是我满月前后。”我把照片接过来,相纸都发脆了。
爹站在门槛边,一言不发。
照片正面,年轻的爹抱着襁褓,站在系缆桩旁边笑,笑得一脸憨。
背面一行红墨水:“可爱的女儿,长大了。”
“寄件人呢?”娘声音发颤。
“没有寄件人。邮戳是省城的。”我说,“假的,本地近十年没有这个支局。”
“照片哪来的……”娘喃喃,“这照片家里一张都没剩下啊。”
我盯着照片,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真正吓人的不是信。
是九八年那天,码头上有第三个人。
不但看着我们一家,还按了快门,留了底,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他知道我在查沉船。”我说,“这封信就一个意思——他一直看着我们。”
爹伸手,把照片拿了过去。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它捏碎。
他没有。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传来“霍霍”的声响。
不是磨刀,是磨桨。
爹在磨他那把三十年没动过的老船桨。
“娘,”我扶她坐下,“贺江急了。红通下了,资产冻了,人跑不掉,只剩这点阴的。”
“娘知道,娘知道。”她抹着围裙,手还是抖,“可你爹那把桨,三十年没磨过了。”
“烧了它!”娘突然站起来。
“娘,这是证据——”
“我不管什么证据!”她的眼泪下来了,“当年那张船票,也是这么寄到你爷爷手里的!
你爷爷没舍得烧,你太爷爷就真没回来!”
我愣在灶边。
原来沈家收恐吓信,是有“传统”的。
娘抢过照片和信封,全塞进了灶膛。
火苗“腾”地窜起来。
九八年码头上的爹,在火里蜷成一小片黑。
“娘,”我小声问,“这张照片,当年是谁拍的?”
娘往灶里添了根柴,半天,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那天码头上人杂,来看船的、卖茶的、跑单帮的……”
“一个拍照的,不会凭空多出来。”我说。
娘的手停了。
“你是说……”
“我是说,人家盯我们沈家,”我看着火光,“盯得比我们想的早,比我们想的久。”
娘擦着泪:“听澜,娘知道你干的是大事。可干大事的人,家里得先稳得住。稳不住的家,就是别人捅你的刀把儿。”
“我稳得住。”我说。
“怎么稳?”娘看着我,“人家连你小时候的照片都翻得出来。”
“翻得出来照片,翻不出实权。”我说,“他现在就是个躲在海外的空壳子。”
“那他还写信?”
“就因为写不了别的了。”我说,“枪他不敢开,船他派不出,钱一晃就冻。
他剩下的兵器,就一支笔。”
娘怔怔看着我。
“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我说,“他写信,就是想看咱们鸡飞狗跳。”
话是这么说,我夜里还是爬起来三回。
第一回,爹的床是空的。
第二回,后院。
磨石声一下,歇一下,像有人在数更。
“爹,睡吧。”
“桨磨快了,”他头也不抬,“谁来了,都能送。”
送什么,他没说,我不问。
第三回,堂屋有低低的说话声。
爹在祖宗牌位前。
“……她想动我闺女,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过。”
我在门外站了半宿。
沈家的男人嘴上都哑,心里都硬。
回屋时,娘也没睡,坐在灯下补渔网。
“娘,你也睡。”
“睡不着。”她手上的梭子停了停,“听澜,娘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这事,能完吗?”
“能。”我说,“但不是靠怕完的,是靠把他送进去完的。”
娘看了我半天,忽然把梭子一放。
“那行。”她说,“娘明天就去村口骂街,给你壮声势。”
“……娘,你悠着点。”
“放心,你闺女我中气足。”
天没亮,我干了一件事。
趁灶膛的灰还没凉,我先把信封、邮戳、字迹,一样一样全拍了照。
娘烧的是纸。
烧不掉的是记录。
这一手,我对谁都没说——包括爹。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拍得山响。
二叔站在门外,身后黑压压一片。
“听澜!信的事,传开了!”
怎么传开的?
阿香那大嗓门功不可没。
“全村都知道了?”我问。
“全岛!”二叔一拍大腿,“连你大伯母都搁村口骂贺江不是人!”
好家伙,赵金凤都站队了,这岛是真同仇敌忾。
“她骂啥?”
“骂他断子绝孙,还说要拿笤帚抽他!”二叔学得眉飞色舞,“大伯在边上直哆嗦,说打不住,那是境外!”
“境外咋了?”赵金凤的嗓门从人堆里飞出来,“笤帚不要邮费吗?
!”
人群哄一声笑了。
我跟着笑,鼻子却有点酸。
二叔往身后一指:“大伙儿商量好了!从今晚起,守岛队!一家出一个劳力,夜里轮班巡滩!”
“这不合适,叔——”
“别推!”郑大彪挤上来,“我别的没有,胳膊粗,眼窝子毒!”
“我出船灯!”
“我出夜宵!”
“我出姜汤!”阿香举手。
“你那姜汤齁死人。”我拆台。
“齁坏人正合适!”
大伯沈满仓也讪讪举手:“我……我出体力?”
话音没落,全队齐刷刷看他。
大伯这张脸,当年可是抢过我们老宅的。
“你要真守夜,”赵金凤先发了话,“我在家给你念经。”
“念哪门子经!”
“超度你的懒筋。”
众人哄堂大笑。
大伯红着脸,把胸脯拍得山响:“这次我绝不打瞌睡!”
我还真给他排了个班。
戴罪立功四个字,总得给他个机会。
老支书最后到的。
老爷子手里捧着个东西——三炷香,还冒着烟。
“陈伯,这是……”
“祖宗牌位前请的。”他把腰板挺得笔直,“我请了示。
祖宗,应了。”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堵。
陈伯的儿子陈望潮,二十年前“出海失联”。
他家里那三炷香,是给儿子留的。
如今他把它请出来,插在了村口。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把三炷香,插进了树下的旧香炉。
青烟笔直,冲着海的方向。
全村人跟着他,站了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老爷子转过身,说了三句话:
“青屿的家,从今晚起,一户不许少。”
“沈家守了咱几代潮水,今晚,咱守沈家。”
“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