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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三炷香,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香灰立着,没倒。

老支书说,香灰不倒,就是祖宗应了。

守岛队第一夜,就这么开张了。

排班表贴在祠堂门口,红纸黑字,毛笔写的。

“我家出我爹!”“我家出小舟!

”……一圈名字,密密麻麻。

沈满仓也挤在人堆里举手:“我,我也出!”

赵金凤一把把他拽回来:“就你?夜里打呼噜能招来海匪!”

“我警醒着呢!”

“你上回守夜,睡在礁盘上,涨潮都没醒!”

大伯脸红到脖子根,讪讪缩了回去。

行吧,这个出工,还是算了吧。

轮到我家,爹第一个报名。

“爹,你白天看潮,夜里我替你值。”

“看潮人守夜,”他把磨好的桨往肩上一扛,“天经地义。”

得,拗不过。

阿香非要报名,被分去了后勤。

“凭啥啊?”她跳脚。

“凭你烧的姜汤能齁退坏人。”我说。

弹幕笑疯了:

【守岛队后勤担当:一碗齁死人的姜汤】

【贺江恐吓一个村?

不对,恐吓一个岛】

【建议贺江看看弹幕再掂量掂量】

直播间人气一路涨。

有人问:“一个村能顶什么用?”

我念了排班表——七十三户,八十六个名字,有七十年老头,有刚成年的小子。

“顶不顶用,”我说,“海知道。”

还有一条弹幕,我看了三遍:

【守得住夜的人,才守得住海。

】

第一夜,滩头灯火一小串。

渔民披着棉袄,提着手电,沿着滩涂走。

走两步,照照礁石,再走两步。

像给大海查夜班。

路线是爹定的:巡滩贴着潮线走,潮水一漫脚背就换岗。

“省力气,也不吃暗亏。”他说。

小舟跟在爹后头,学得认真。

“师父,夜里能顺带赶海不?”

“能。”爹说,“手电斜着照水洼,青蟹眼睛发亮,看见别喊,绕后掐壳。”

“那要是照见人呢?”

“人眼也亮。”爹淡淡道,“但人得先问一句,再动手。”

小舟半天没吭声,回头看爹。

我懂他看的什么——这就是沈家的规矩:对蟹不客气,对人留分寸。

那晚真照见一对青蟹,小舟激动得差点跳进水洼。

二叔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听澜,你说怪不怪。”

“啥?”

“从前天一黑,就怕风怕浪。现在提着手电走夜滩,心里反倒踏实。”

“因为身后有人。”我说。

“对喽!”二叔咧嘴,“一个人是胆,一群人是堤!”

我把这句话原样发进了直播间。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行:

【民心,是最硬的堤。

】

这话当晚就上了同城热榜。

标题起得吓人——《一个渔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堤》。

评论区吵翻了天,最后被一条评论统一了:

“键盘挡不住信,可八十六个渔民的手电,能。”

记者打电话要采访,我推给了老支书。

老爷子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

“我们守的不是沈家,是青屿的规矩。”

第二天,林正带着所里的人上了岛。

说是“顺路走访”,把码头、巷口、渡口转了个遍。

我把他堵在渡口:“林队,说实话,你布了几个人?”

“保密。”

“我多问一句,”我压低声音,“贺江这种人,写信从来不是为吓人。”

林正看了我一眼:“是为打招呼。”

我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灯别灭。”他跳上快艇,“该出手时,我不会手软。”

快艇突突地开远了。

阿香凑过来,小声问:“他到底留人没有?”

“留没留不知道。”我说,“但渡口卖茶的大婶今天多摆了两条板凳,坐着俩。”

“游客?”

“看潮能看一下午不掏钱买茶的,”我说,“不是游客,是暗哨。”

阿香恍然大悟,扭头就往渡口跑。

“你干啥?”

“送姜汤啊!”她头也不回,“暗哨也得喝热的!”

守岛队值到第四夜,风平浪静。

第七夜,还是风平浪静。

中间就一桩“险情”——郑二彪打着手电巡滩,一脚踩进蛏子田,吓得嗷一嗓子,全队白跑二里地。

弹幕笑倒一片:【这岛最危险的是郑二彪的脚】。

【守岛队战绩:青蟹两只,二彪鞋一只】

二彪不服:“那蛏子田它凭啥长在夜路中间?”

“蛏子长田里,”二叔没好气,“你长眼了吗?”

二彪噎住,全队又笑作一团。

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说恐吓信就是纸老虎。

连阿香都嘀咕:“是不是那边怂了?”

“阿香。”我说,“你知道潮水什么时候最险吗?”

“啥时候?”

“看着最平的时候。”我说,“平潮过后,才转头。”

我笑不出来,心里发紧。

太安静了。

贺江那个人,账本上从不记亏本的账。

他不吭声,说明在算一笔更大的账。

夜里我跟爹守同一班。

“爹,你说他下一步会打哪儿?”

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半晌,说了一句:

“打不痛的地方,他不出手。”

我没接话。

打不痛的地方。

沈家最痛的是谁?

不是爹,不是娘。

后半夜,周砚舟来了条消息:

“探澜号明晚靠外海锚地,科考一周。”

顺路两个字,他打了引号。

我回:“不冷吗,这个季节夜航?”

他回得很快:“你守你的岛,我值我的船。”

我盯着屏幕,半天,回了个“好”。

第九天中午,我在院里晒鱼鲞,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鱼鲞在竹匾里排成排,海风一过,咸香扑鼻。

娘在灶间喊:“中午吃鱼鲞面不?”

“吃!”

日子再紧,饭总要吃香的。

这是娘的理。

邮递员的车铃,在院门外响了。

还是那个厚信封。

还是不写寄件人。

邮递员挠着头:“沈家妹子,这信得本人签收。”

我签了字,笔尖都在使劲。

阿香凑过来看一眼,脸都变了:“又是那家的?”

我捏着信封,站在大太阳底下,后背一层层冒凉气。

拆开。

这次没有老照片。

只有一张新的——彩色的,过了塑。

照片上,石头背着书包,正跨出校门。

冲着镜头外笑,缺了颗门牙。

拍摄角度,就在校门斜对面。

信纸上一行红字:

“孩子笑起来,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