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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让我睡一觉再开。

可我往床上一躺,眼睛瞪得像铜铃。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滩上走。

半夜十二点,我又坐回桌前,点灯。

布包上三道棉线,我拿剪子一点点挑。

娘说过,急头急脑开的,看不清东西。

那我就慢慢开。

第一层,蓝粗布,洗得发软。

第二层,是块褪了色的红绸,折痕都磨白了。

第三层,一个小小的棉垫。

棉垫上,躺着一枚银妈祖。

巴掌高,老银发乌,包浆温润。

妈祖立在海浪上,眉眼低垂,面朝东南。

她脚下的浪纹,一道压着一道,刻得极细。

指尖抚过去,能摸出刀工的深浅。

我把她托在手心,沉甸甸的。

像托着一段没人告诉过我的旧事。

银像底下垫着一张红纸,折成方胜。

展开,一行毛笔小字:

沈门林氏妆奁,乙卯年裕丰号。

外婆的嫁妆。

红绸里还裹着一小截红头绳,缠得整整齐齐。

是给谁编的,没人告诉我。

裕丰号,青屿早没这个字号了。

我又翻过银像底座。

那边还刻着一个小字。。

我盯着那个字,半天没动。

我的名字,是外婆在我出生前就定下的。

可我从不知道,名字底下,还压着一尊妈祖。笃笃笃。门响。

阿香披着外套探进头来:听澜姐,大半夜的,你屋怎么这么亮——哇!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银像:传家宝啊?直播间亮相,能炸十个号的礼物!

出去。我说,这不出镜。

啧,看一眼都不行。她凑近又瞄了两眼,这浪纹刻得跟活的一样,老银匠的绝活吧?

机器仿不来的手艺。我说,睡觉去。

那这宝贝值多少?

不卖。

我就问问嘛!

出去。

得令。她缩回去了。

这么晚,还不睡?

爹的声音在门口。

他端着茶碗,本想催我。

一眼看见桌上的银妈祖,茶碗差点脱手。

他没答话,走过来,蹲在桌前,看了很久。你外婆的妆奁。他说,我成亲那年,见过一回。

她老人家的陪嫁?

不是。爹摇头,是她打给两个人的。

爹说,外婆年轻时,和石头他奶奶是手帕交。

两家一个东村,一个西村,中间隔一片滩。

两人同一年,在裕丰号打了一对银妈祖。

沈家一枚,陈家一枚。那银匠是老手艺人。爹说,一对像,打了一个月,纹路分毫不差。

打完他还撂了句话:这浪纹,我是照着青屿大潮刻的。

打像那天,你外婆说了句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沈陈两家,看的是同一片潮。

她俩怎么这么好?

六几年那场大潮,你外婆背着你望潮叔公跑上高地。爹说,两家的命,是拴在一起的。

你外婆掌勺,她掌网,一锅鱼汤分两半。爹说,那时候的日子,穷,可热乎。

后来呢?

后来,陈家那枚,跟着望潮下了海。

爹顿了顿:就是栈桥铁盒里那一枚。

我心口一紧。

起身,开抽屉,取出那只铁盒。

铁盒里那枚银妈祖,我收着快一年了。

一直当石头他爹的遗物供着,没敢细看。爹,这物件怎么传到娘手里的?

传女不传子,是你们沈家女眷的规矩。爹说,你外婆临终,交给你娘,说了那句话。

沈家的女儿遇大事,才让打开。

你娘揣了半辈子。爹看着我,没舍得开。

她总说,开了,就要应妈祖一句话。

什么话?

守护这片海的人,海也护着她。

为什么是女儿?

你外婆当年看潮,滩上没人比她眼毒。爹说,这物件传女,传的就是那双眼。

爹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分量。外婆叫什么?

林秋潮。爹说,她名字里,也有个潮字。

现在,两枚银像,并排躺在灯下。

一样的个头,一样的浪纹。

底座各刻一字:一枚,一枚。

我把两枚背对背,轻轻一合——

背面各刻着半幅潮纹。

严丝合缝,拼成一幅完整的青屿潮头。

浪头朝东,正是妈祖目光落下的方向。

我手一抖,差点没端住。爹,你看。

爹凑近,看了足足一分钟。四十年了。他说,这俩物件,又碰上了。

爹,你早知道它们是一对?

知道个影子。爹说,今晚才算看全。

你外婆要是看见,他顿了顿,怕是要把整副嫁妆都压给你。

她老人家走得早,没赶上我这双手出师。

她赶上了。爹说,你今天看的每一回潮,她都看着。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摆弄银像。

抓起手机,给省城的石头拨视频。

响两声就接,小子还没睡。澜姐?这么晚,省城的海鲜我可没偷——

看这个。

我把两枚银妈祖举到镜头前。

石头一下子安静了。我爹那枚。他声音发闷,你什么时候开的?

今晚。石头,它们是一对。

一对?他凑近屏幕,连浪纹都一样?

背面拼起来,是一幅完整的青屿潮头。

视频那头,招待所的灯下,石头的眼圈慢慢红了。那我爹,和我外婆……

早认识。我说,比你我认识得都早。

那我爹那枚,给我留着。他说,等我回去,我天天擦。

留着。一人供一枚,节庆再合。

那我给我爹那枚拴红绳。石头说,我看见红绸里有,搓一段给我。

先把考察报告交了。

又来!石头哀嚎,省城也没个清净地方。

娘凑进了镜头,看了一眼,轻轻了一声。

她盯着看了半天,拿袖子按了按眼睛。开都开了,就别合回去了。娘说,让它俩作伴。

你外婆说过一句话。她又说,她说,两家人,一片潮。

还有半句呢。爹接道,潮往哪走,人往哪守。

灯下,两枚银妈祖静静立着。

一枚护过东村,一枚守过西滩。

隔着二十年的风浪,又站成了一双。

原来早在两代人之前,沈家和陈家,就把这份守护,配成了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