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两枚银妈祖拍了照，发给老教授。
老头回得飞快，一口气三条语音。乙卯年裕丰号的对像！丫头，这可是好东西。
不是值钱的事——是辈分的事。沈陈两家看潮的传承，物件上自己会说话。
收好，别声张。有人比你还惦记它。
最后一句，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细问，云图先到了。
省海洋研究所的群里，周砚舟甩出一张卫星云图。台风季第一场外围风圈，明夜掠过青屿外海。
强度不大，但方位正。
正，就是说，浪口正对消能带。探澜号正好在北边。他又补一句，需要应急支援，随时呼我。
先看数据。我说，用不上你，用得上看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
阿香凑过来，一脸狐疑：你俩打的什么暗号？
科学家用语。我说。
我盯着云图看了三分钟，转身翻出潮谱。
前世这一年，也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外围风圈。
没人当回事，浪却啃掉了半个北滩。
这一世，北滩上躺着全村四十八小时合龙的消能带。
头一遭实战，来了。
我在潮谱上画了三道线。
浪从哪来，在哪碎，剩多少。
前世没人算，这一世，我算。
我把潮情推算写成专报，发给县防汛办。
三个测点，两套预案，几点几分管到哪个浪头。
配文：外围风圈过境，建议关闭北滩作业，专人值守消能带。
发完，石沉大海。
阿香凑过来看：没回？
已读。
官字两个口。她撇嘴，人家看不上咱村办工程。
小舟也凑过来：澜姐，官老爷不看咋办？
不看是他们的损失。我说，咱们的数据又不会跑。
看不看得上，浪说了算。我说，走，布点位去。
一下午，全村都在动。
守岛队领绳网，二叔带人加固浮标，小舟扛着水尺满滩跑。
老支书挨家喊话：明晚北滩清场，谁也不许下滩！
娘在省城视频里看了一圈，直点头：这阵仗，比娶亲还齐整。
第二天入夜，风圈的外沿先到了。
天没落雨，浪先变了脸。
风从东南来，一阵紧过一阵。
阵风到了九级，雨点横着飞。
我和小舟蹲在北滩测点上，头灯照着水尺。
直播间开着，阿香坐镇解说。家人们，台风夜云监工，全网独一份！
弹幕刷得飞快：主播注意安全！这浪声隔着屏幕都发麻。
在线人数破万了！阿香喊，家人们的火箭收一收，换成关心！
外海浮标数据跳出来：浪高，三米二。
我盯着消能带内侧：小舟，报数。
一米九！澜姐，一米九！
三米二进，一米九出。
四成，被那道礁盘吞了。
原理不玄：礁盘磨碎浪头，抛石层层卸力。
一层吃一口，浪到堤内，只剩个影子。
老支书凑过来看水尺：小子，这数准不准？
浮标定的，差不了。
好，好。老头连说两个好，死了的石头，干了活的事。
弹幕炸了：外海白花花一片，带里跟湖似的？这礁盘是海绵成精吧！
这哪是礁盘，这是全村人垒的软猬甲！
有人问：主播，浪要打上来了，你们咋不跑？
阿香把话筒一横：跑？我们守的就是这儿。
给守岛队刷个鸡腿！有人带头，弹幕齐刷刷滚鸡腿。
小舟蹦起来要往带子边上跑：我再设一个点！
我一把薅住他领子：站住。安全绳没挂，你敢挪一步？
就十米——
十米也是浪口。挂绳，两人同行，不懂就问我。
正忙活，二叔在风里吼：三号浮标歪了！信号断了！
收回来，换备用的。我说，人系绳，二叔你压阵。
放心，叔的水性，浪里能扎猛子！
水性再好，也不许逞能。
折腾半宿，三号浮标归位，数据接上了。
老支书提着马灯过来，把防风罩往香炉上一扣。
三炷香，在罩子里稳稳烧着。老头子守了三十年滩。他说，头回看浪打自家堤，不心慌。
爹没下滩，上了灯塔。灯亮着，海上回望的人心里有数。他在对讲机里说。
后半夜，风圈主体过境。
我在测点上守到天亮，冻得像根冰棍，数据一条没落。
风走浪收，北滩干干净净。
礁体没塌一块，消能带整整齐齐。
就一块抛石松了半寸，二叔系着绳下去垫实了。
我回去睡了三个小时，爬起来写首考报告。
浪高削减四成，礁体零损，北滩零损失。
报告末尾，我加了一句：此为外围风圈，非正面考验。
真正的台风，还在后头。
写完，连同照片发过去。
周砚舟先回的：恭喜首考。
才刚开始。我回。
阿香凑热闹：周老师天天准点问候，比我闹钟都守时。
写你的图。
不到十分钟，电话来了。
县防汛办，王主任。
上一回复我的那位。沈小姐啊。他的客气，透着一股刚睡醒的热乎，你们那个……村办的消能试验，数据准确吧？
浮标、水尺、直播录像，三样齐全。我说，王主任随时可以来验。
验就不必了，我就随口一问。
数据的事，没有随口一问。
那倒不用，那倒不用。他咳了一声，说实话，这数据比我们请的第三方还齐。
第三方看数据。我说，我们看命。
是这么回事，市里问起青屿的浪情，我们手头材料……不太够。
市里怎么会问一个小岛？
台风季嘛，上面要摸底。他顿了顿，沈小姐，你们那道带子，真是渔民自己堆的？
四十八小时，全村的手。我说，石头是石头，人心是水泥。
回头我们向上报，给你们个说法。
说法不用，专报可以细聊。
厉害，厉害。他的声音放软了，那你那份潮情专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沈小姐，你那份潮情专报……再发一份详细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