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就追到了我家院门口。沈小姐,那份潮情专报……能再发一份详细的吗?
客气得不太自然。
我一手夹着手机,一手还在给直播间的粉丝剥海胆。王主任,先对个账。我说,这通电话之前,你们管我叫什么?
那头卡了三秒。呃……沈老板。
再往前呢?
……那个发民间材料的养殖户。
行,进步挺快。我把海胆壳一磕,专报我发。丑话说前头,看完别跳脚。
只要数据过硬,我王某人保证不跳脚。
那你先备好速效救心丸。
沈小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爱听不听,数据在这摆着。
挂了电话,院里的直播架还支着。
阿香正对镜头嚎:家人们!官家主动打电话来了!俺们听澜姐,被翻牌了!
弹幕炸了锅:
从已读不回,到追着要报告,才一天
渔家女大战气象台,蹲一个后续
建议改名《青屿风云》,追定了
我冲镜头摆手:都散了散了,马粪海胆当季,黄厚得像咸蛋黄,先下单再吹牛。
主播,这海胆跟防汛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说,海胆只吃水流通的海藻,水一动它先知道。这片海的脾气,它比我懂。
弹幕齐刷刷:海胆:专业对口,我先上。
中午,娘从省城发来视频。
石头挤在镜头里:澜姐,听说官家请你去开会?
还没定。
那你可得穿得像样点。娘凑近,我给你缝的蓝布褂子,捎回去没?
穿了。我说,开会不看你穿啥,看你手里有没有货。
娘笑了:这话像你爹说的。
本来就是他说的。
挂了视频,我把直播间的镜头转了个向,对准摊子上的海胆。家人们看好了,挑海胆得挑这种刺根发黑的,口朝下掂一掂,坠手才肥。
主播,专报到底写啥呀?卖个关子没意思。
写大潮的账。我说,几号涨,涨多高,水漫到谁家门口,一条条列清楚。
听着有点吓人。
吓人才记得住。我说,不吓人,后天就有人抢着下滩捡螺。
小舟这时从滩上跑回来,一身泥点子。姐!二叔让我报数——三号浮标下午又歪了,我给扶正了!
报数就报数,谁让你动手的?
浮标歪着,数就不准啊。
我拿他没办法:下次先系安全绳。
系了系了,新学的。他挺起胸脯,安全第一,数据第二,澜姐的规矩排第三。
弹幕笑疯:小弟的求生欲,拉满了。
晚上,我在灯下摊开潮谱。
爹坐在对面,往我手边推了杯热茶。县里真来要了?
嗯,要详细版。
爹没吭声,起身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沓老纸。
黄得像晒了六十年的咸鱼干,边角全磨毛了。你太爷爷记的。他抽出一张,六六年那场大潮,水淹过忠字碑三级台阶。喏,潮位就在这行。
我凑过去看。
一笔小楷,数字写得比印刷体还正。他记潮位还带批注。我说。看潮人的规矩。爹说,数字会忘,字不会。谁淹了房,谁丢了网,都写上。
那这页传给我?
他说,等专报发出去那天。
现在就是。
爹把纸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去添茶了。
这老头,嘴上不说,手比谁都快。
小舟凑过来想摸,被我拍掉手:先洗手,再碰老纸。
他跑去洗手,回来规规矩矩只用指尖扶着纸角看,太爷爷的字,比打印的还板正。
看潮人的字,都得板正。我说,潮位差一撇,就是差半条街。
爹,这个也放进专报?
他说,手艺是沈家的,海是大家的。
我打开电脑,周砚舟的视频正好弹进来。消能带实测,探澜号加班算完了。他推了推眼镜,削浪四成一,比你们报的还高一个点。数据我签了字。
周老师,这算官家背书不?
他顿了顿,但省里有位老先生放话了——一个渔家姑娘,凭一本手抄潮谱指挥防汛,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就对了。我笑,这两个月,青屿干的还全是闻所未闻的事。
他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嘴还是这么硬。会商那天,我旁听。
那你坐我后头,镇场子。
我坐哪,都镇得住。
老支书提着马灯进来,把三炷香插在院里的香炉上。听说官家要专报?老头坐下,好啊。咱们渔民说话,总算有人肯拿本子记了。
记了就得认。我说,我怕就怕这个。
怕啥。老头磕磕烟杆,浪真来的时候,认不认,潮位都是那个潮位。
专报写到后半夜。
阿香端来一碗海胆蒸蛋:补脑的,趁热。
我这脑不用补,眼要补。我揉揉眼睛,三十七页了。
历史潮位、天文大潮表、风暴增水推算、消能带实测,一样一样码上去。
三个测点,两套预案,几点几分管到哪个浪头。
老支书半夜巡滩回来,探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丫头,这么晚,还写啥呢?
写大潮哪天来,能涨多高。
能算准?
算不准就多写一句余量。我说,宁可信浪大,不可信浪小。
这话在理。老头点点头,当年发大潮,前半夜谁都不信,后半夜全家往山上跑。
所以要写在前头。我说。
最难的是最后一道推演。
海燕还远在两千里外。
按官方路径,它擦过外海,青屿顶多算个外围影响。
可我知道,它会西折。
窗外,守岛队的手电一晃一晃。
老支书的咳嗽声,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小舟抱着记录本蹲在门槛上:姐,写完了?
差一句话。
哪句?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最后一行——
若海燕于登陆前西折,风暴增水叠加天文大潮,青屿水位将超历史极值:一米六。
一字一字,检查了三遍。姐,一米六是啥意思?
意思是,六六年那场大潮的水,还得再往上爬一人高。我说,码头的冰库、新修的油罐座,全在水线底下。
小舟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出一句:那得撤多少人……
所以才要把数字写死。我说,数字含糊,人命就含糊。
天蒙蒙亮,我点下发送。
进度条走完,手机安静地扣在桌上。
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发了?
发了。
一米六。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你太爷爷记的那场,才超四尺。你报的,比那场高一倍。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窗外第一缕光落进海里。
我把那份写着超历史极值一米六的专报,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