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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账本,人是数字。

这句话落进病房,仪器好像都静了半拍。

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床。

窗外是楼群,看不见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起身要跟,爹摆了摆手。陪他说。

四个字。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爹对人说陪他说。

门正好开了,医生和护士进来查房。家属,正好。医生夹着病历板,下周的治疗方案要签知情书,来办公室一趟。

爹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贺深一眼。

谁也没说话,门合上了。

护士进来换了瓶药,又轻轻退出去。

病房里,就剩我一个外人。

贺深朝我招招手:丫头,坐。

接着讲?我问,你弟这本账,是哪年开的?

开得早。老头笑了,笑纹里全是苦。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

我替他记着。

兄弟的本子,得哥哥保管,是不是这个理?

你那不是保管。我说,你那是不敢忘。

老头看着我,半天,点了点头。贺老爷子,我问句直的。

你说。

贺江红通都发了,人还在境外遥控,一点不慌。

他心里这本账,最后打算怎么算平?

算不平。他答得很快,他的账,从来不算平,只算赢。

赢了外人是赢。

赢了自家人,也算赢。

账本合上那天,里头一个人都不剩,他也认。

我一时说不出话。老爷子,你不怕他回头收拾你?

他说,可丫头,账总得有人敢念出声。

我们家在北边一个更小的岛。

爹走得早,娘替人补网。

我十岁,江弟七岁。

那年冬天,娘咳血,请郎中要三块钱。

三块钱,那年能买两担红薯。

我把家里最后半篓鱼干卖了,不够。

江弟呢,掏出个小本子,挨家去借。

借一块,记一块。

利息都替人家想好了,开春还鱼干,一斤顶一斤半。

连谁家的娘在门后说了句风凉话,他都记。

娘没熬过那个年。

出殡那天,江弟跪在灵前,翻开本子,把欠谁家多少,一笔一笔念。

念完,磕了三个头,说,都记着,一笔记一笔还。

我按住他,说先守灵,账以后再还。

他说,哥,磕头不值钱,账才值钱。

那年他七岁。

我坐在那儿,半晌没接上话。

弹幕里天天刷贺老狗,刷了三年。

今天头一回,我看见这条狗小时候的样子。

一个七岁的孩子,蹲在灵前记账。从那以后,贺深说,我记恩,他记账。

人家帮咱一把,我记一辈子。

人家欠咱一分,他记一辈子。

他十四岁跟船出海,别人拿命换钱,他拿脑子换。

台风天,别人抢着收网,他坐船头算——这阵浪下来,滩上能刮多少死鱼,值几个钱。

有一年他高烧说胡话,嘴里念的是,东南风三级,明早滩涂能捡两百斤。

烧糊涂了,账都没糊涂。

我那会儿还笑他。贺深说,现在想想,那不是精明。

是穷怕了。

穷到把心也当了本钱。

后来日子好了,本子也换了大的。

皮面的,带锁的。

谁欠他人情,谁挡他财路,都记。

有一年,我偷着翻见过一回。

前头几页,记的是渔价进出。

翻到中间,记着我替人垫的药钱,你爹替咱顶过的一回风头。

最末几页,就全是人了。

谁心软,谁胆小,谁家孩子在海校念书。

我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

后来结拜,七个人在妈祖祠磕头。

别人求的是海太平,家宅安。

江弟跪在那儿,我猜他心里记的是——

这六个人,往后各能用上几分。

你的亲兄弟,在他那儿是本钱。

贺深说,本钱用到最后,就是坏账。

那个本子,后来呢?

烧了,我烧的。

烧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一言不发。

第二天,他买了三条船。

这算盘,打到骨头缝里了。我说。是啊。贺深苦笑,所以他后来才说得出那句话——海不产钱,人才产钱。

在他眼里,鱼是数字,礁是数字,航道是数字。

人,也是数字。

连我,也是。

那我们呢?我问,挡他路的人,记在哪一栏?

坏账。

老头看着天花板,说得很轻。坏账,怎么处理?

销账。

两个字,我后背一层凉。

老鸦狱中留的那句话,又浮上来——

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

在贺江的本子上,爹的名字,恐怕早就画了圈。所以你怕他。我说,怕了一辈子。

我不是怕。贺深摇头,我是亏欠。

我多拦一道,他就少走一步。我拦得越少,他走得越远。

走到今天,是他自己选的路。

也是我让出来的路。

丫头,我这辈子,看错过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看错我弟。以为穷会长骨头,长成脊梁。

二看错钱。以为脏钱洗一洗,能养人。

都错了。

穷不长脊梁,长算盘。

脏钱洗不白,只能铺路。

铺到头来,路那头,还是黑的。

所以这些年,你把千帆看得比公司重?

我拦不住我弟。他说,总不能再看丢我闺女。

这一点上,我总得比我弟强一回。

他忽然朝我招手,眼睛亮得不像个垂危的人。丫头,再过来点。

我俯下身。

他从枕头底下,慢慢摸出一样东西。

旧檀木匣,包浆发暗,铜扣绿了一半。

入手沉,凉。

匣角磨得圆了,边上一道旧划痕,像被火燎过又刮平的。这匣子,跟了你几十年?

不是我的。他说,我一直替人收着。

收着就是了。他摆摆手,力气见了底。这东西,海里捞不回来,坟里带不走。

只能交给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们沈家看潮。

潮水翻了账本,总得有人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丫头,念账这活儿,苦。

拿着。

这是什么?

出去再开。他喘着,把匣子按进我手里。记住——别让你爹知道我给过你。

他会烧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