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淌到桌沿,滴在地上。
娘闻声进来,先看见一桌狼藉。这是怎么了?
我说。爹抢在我前头开口。
他自己找了抹布,一下一下擦桌子。
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僵。
娘冲我使眼色:你爹怎么了?
我摇头:三言两语说不清。
擦完桌子,爹重新坐下。
把匣子端端正正摆在面前,像摆一块祖宗牌位。丫头,你老实告诉我。
你贺爷爷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卡住了。别让你爹知道我给过你。
他会烧了它。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他说……我斟酌着,这东西海里捞不回来,坟里带不走。
只能交给看潮的人。
爹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问:他还说什么了?
说这匣子,他替人收了四十四年。
爹的手,又抖了一下。
这回,他干脆把手拢进了袖子里。四十四年。他重复了一遍。他倒是记得牢。
谱怎么不记得还?
这话说得硬,声音却抖。
我听出来了。
那不是质问。
是委屈。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海边等一句回来还你。
等一年,是盼。
等十年,是命。
一等,等到胡子都白了。我轻声说,他把匣子收在枕头底下。
底下,您知道吗。
睡一觉,一睁眼就能摸着的地方。
爹不说话了。
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装给谁看。
嘴上硬,手却把匣子又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
娘在旁边看得直抹泪,又不敢出声。
我给她递了个眼色:先去烧水。
沏新茶,压惊,都是渔家的规矩。
娘抹着泪去了,脚步放得很轻。
爹,我问您一句。
您恨他吗?
爹的眉毛跳了一下。你说呢。
他弟弟沉废料,毁的是全青屿的海。
他没拦。
你前年那场,根子也在那条船上。
他也没拦。
我能不恨?
话说得斩钉截铁。
可他低头,看着匣底那行刻字。
看了足足半分钟。可这只匣子……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惦记了四十四年。
小时候我拿它装过鱼钩,装过你爷爷的火镰。
装过你出生时剪的脐带结。
你娘坐月子,家里断了粮。
是你贺爷爷连夜摇船,送来半篓鲳鱼。
走的时候没进屋,东西挂在我家门环上。
它丢了那些年,我夜里做梦都在找。
今儿一找,找回来了。
你说,恨一个人的时候,心口这儿——
他捶了捶胸口。怎么又酸又堵?
我鼻子一酸。
这就是恨与惜打架。
恨是后天的,账算得清。
惜是天生的。
从小磕过的头,分过的锅盔,一条船上躲过的风。
算不清。爹,贺爷爷供述那晚,我在场。
他说他不是主谋,但他没拦。
他拿后半辈子,一直在给这笔账还利息。
这匣子,是他临了还的本金。
可本金再厚,爹打断我,也变不回一片干净海。
所以恨归恨。我说。但潮谱另算一笔账。
当年他要是不借走下册——
兵荒马乱的,它跟太爷爷那批图纸一样,早喂了火。
它在南洋漂了四十四年,反倒把沈家的命根子保住了。
一页没缺。
爹,潮谱是沈家的,也是青屿的。
它的潮路图,护过全岛的船。
它认的,不是姓。
它认的是海。
当年太爷爷绘总图,卷头写的什么?
此谱不传子,传看海之人。
传到您这儿,规矩不能改。
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
像在看潮谱,又像在看我。
像在重新掂量他这个闺女。
那天晚上,爹一句话没再说。
饭吃了半碗,就进了里屋。
后半夜我起来倒水。
里屋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爹坐在床沿。
匣子开着,摊在膝盖上。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烟灰缸里,烟头攒了七个。
他戒烟三年了。
像守着一炉不能熄的火。
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压着嗓子问:
你爹这是……
在想一笔四十四年的账。
能想通吗?
我说,我爹是看潮人。
看潮人最明白一个理。
潮水退了,滩上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捡。
恨是账,谱也是账。
两本账,他今夜得并成一本。
娘似懂非懂,回屋睡了。
我也睡不了,就在堂屋的躺椅上眯着。
天蒙蒙亮,院里有动静。
我出去一看,愣了。
爹在天井里支起了晒席。
竹匾摆了一溜,抹得干干净净。
晨露还挂在丝瓜架上。
他把那只檀木匣抱出来,放在桌上。小舟!他朝院外喊,嗓门是这些天头一回敞亮。去把你澜姐的补光灯搬来!
小舟揉着眼睛跑进来:二伯,大清早晒什么?
晒谱。
爹把函套取出来,第一册摊上竹匾。日头好,纸服帖。
听澜,架手机,一页一页拍。
拍三份。
一份存县档案馆,一份存村委,一份沈家自己收。
再给周砚舟那边的所里寄一份。
科学认账,官府认账,祖宗认账。
原册压箱底,谁也不许再外借。
这回,谁来借都不行。
谁来都不行。他顿了顿,又说。除非海要。
小舟吐了吐舌头,不敢接话。
小舟咋舌:二伯,您想通了?
爹没答,慢条斯理把纸页抚平。
门口探进个脑袋,是阿香,拎着两袋早点。我就说天没亮你们家灯就亮,出大事了吧?
出大事了。小舟说,二伯改行晒咸鱼了。
晒你个头。我踹他一脚,这是青屿的传家宝。
阿香看清竹匾上的字,早点袋子差点掉了。我的天,这就是……
闭嘴,拿相机,搭把手。
这话我爱听。阿香撸起袖子。
阿香放下袋子就上手,比谁都麻利。
晨光落在毛边纸上,那些深水流路,一条条活了。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丫头,昨儿你那句话,我想了一夜。
哪句?
潮谱是沈家的,也是青屿的。
爹把匣子轻轻合上,推到我面前。手艺要传,账也要记。
两样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