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爹把堂屋的方桌擦了三遍。
《潮谱》下册,一页一页摊进竹匾里。
竹匾底下垫着蓝布,像晒鱼鲞一样,晒图。手艺要传,账也要记。爹说,两样都要。
这是他熬了一整夜,给出的答案。
我蹲下去帮着压纸角:爹,光晒不够,我扫描存档,传三份到云上。
云是啥?
天上的仓库。火烧不着,水淹不着,贼也偷不着。
爹想了想:那也晒。
为啥?
纸的东西,摸得着。
摸得着,心才落得着。
行,物理备份加云端备份,我爹比搞电脑的还稳。
爹指着册页角上一处水渍:这页当年洇了,你太爷爷补的字。
补得比原字还工整。
手艺人输得起潮,输不起懒。
娘端着粥进来,瞟了一眼满桌的册子。
她没多问,只把粥往爹手边推了推。喝完再晒。图晒坏了能重来,胃晒坏了没地方补。
我差点笑出声。
我娘这觉悟,不上直播可惜了。
小舟背着书包路过院门,扒着头看。澜姐,你家这是晒啥呢?传家宝啊?
比传家宝大。我说,传全村的宝。
那你给我留一页看看呗。
等你考完试,爹亲口教你。
小舟一声跑了,跑得比涨潮还快。
粥还冒着热气,手机响了。
阿香的视频先到,嗓门比铃声还快:澜姐!沧澜发公告了!说贺老爷子病情稳定,转居家休养!
我心头一沉。
贺千帆昨晚说,老爷子拒进IcU。
居家休养,是体面的说法。阿香,帮我看住评论区,我去趟医院。
等等,我跟你去!我拎两斤渔排刚出的真鲷!
人家病着,你送鱼?
鲜货败火!再说贺老爷子上回看直播,还夸我嗓门亮!
那行,我说,鱼你拎着,嗓门你收着。
出了门,雾还没散。
爹把匣子用旧网绳捆了两道。爹,你这是怕它飞了?
怕它潮。爹说,海边的天,说变就变。
爹把粥喝净,放下碗:我也去。
爹,你们那事……
他住院我去看了,他出院回家,我也能去。
再说了,图晒好了,得给他看一眼。
他借了我家四十年的书,得让他亲眼看看,书没糟蹋。
爹把晒好的下册装回檀木匣,拿蓝布包了三层。
船上,阿香的真鲷在桶里蹦了两下,尾巴拍出水花。
医院这边,护理床摆在客厅,窗朝东。
贺深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圈,眼睛倒还亮。老哥。爹把匣子放在他手边。你……真晒啊?老头笑了。沈家的东西,晒过太阳,才算传。爹说,你借的书,今日物归原主。
贺深的手在匣子上放了好一会儿,没推。下册是抄本,你留着。
正本经你的手传了四十年,如今回家,天经地义。
你弟弟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了也得讲理。爹说,物归原主,自古的理。
贺深笑出了声,笑得直咳嗽。
阿香赶紧把鱼汤端过去:老爷子,趁热!我搁了野生裙带菜,败火!
老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这汤,比我公司食堂强十条街。
那是!我们渔排的海,干净!
回头我让食堂大师傅拜你为师。
拜师费先付十斤海蛎子。
弹幕要是在场,这会儿能刷一屏。
走廊上,贺千帆抱着文件站着,眼下两团青黑。我父亲这三天,精神反常地好。她压低声音,昨天还问护工,青屿几月份出赤贝。
他惦记那片海。我说。沈听澜,她忽然抬头,如果有一天,我做的选择跟我父亲不一样,你别意外。
我只意外你怎么现在才像个人。
她愣了愣,居然没恼,转身走了。
临出门,贺深又叫住我:丫头,替我盯着千帆。
她刀子嘴,豆腐没心——
话没说完她就挂你电话,对吧?
老头一怔,笑了:你比我懂她。
跟你学的。我说,你们贺家的人,都是一个路数,嘴硬。
回程起了南风,云压得低。
阿香翻着手机:澜姐,怪了,沧澜公告底下,骂声少了。
有人刷让老爷子好好走完最后一程,点赞第一。
人快走了,恩怨就先放放了?
不对。阿香摇头,是人家账真认了,大家才肯放。
这丫头,粗中有细。
回到村口,陈伯正带守岛队换班。丫头,医院咋说?
老爷子还行,喝了两碗我家阿香的鱼汤。
那就好。陈伯说,人这一辈子,临了能喝口热汤,就是福气。
之后三天,我照常开播赶海。
退大潮,我带粉丝云赶海,在礁盘背流面摸了半篓小鲍。家人们记住,鲍鱼吸在礁石阴面,翻开要快,慢了它就跑。
澜姐,那筐里红壳的是啥?
锈斑蟳,跟鲍鱼抢窝的,正好一锅出。
正说着,贺千帆的电话进来了。
我关了麦。沈听澜。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父亲走了。今天凌晨,睡着走的。
我攥着手机,海风一下子变得很响。节哀。需要我们做什么?
律师下午三点开发布会,宣读遗嘱。
他交代过,遗嘱全文公开,一个字不能改。
青屿那边,请你们到场。
挂了电话,我在礁石上坐了五分钟。
桶里的小鲍吐着水,我还得开播。家人们,今天到这里,澜姐有点私事。
明天补一场大的。
弹幕正刷姐怎么了,我下线了。
下午三点,发布会全网直播。
遗书不长,律师念得很慢。第一条,贺深先生向青屿岛全体村民公开道歉。
对四十年前借船之难,对二十年前知情不拦,一并向海上罹难者家属谢罪。
评论区静了三秒,然后齐刷刷飘过道歉收到。
我盯着屏幕,鼻子发酸。
道歉这东西,迟到四十年,落了地,还是响的。
律师翻过一页,声音更慢了。第二条,本人名下全部股份,不传子女,不进公司——
全部捐设青屿海洋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