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的律师团,比他的声明来得还快。
第二天上午,三份特快专递拍上村委会的桌子。
一份给青屿海洋基金,一份给我,一份给沧澜。
阿香拆开第一份,倒吸一口凉气。澜姐,十四页,三家律所联名。
两家境外的,一家国内红圈所。
这阵仗不像打官司,像抢滩登陆。
老支书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只说一句:纸挺厚,理挺薄。
对方的核心主张就一条。
贺深立遗嘱时认知受损,股份应归家族信托。
而那笔信托的受益人变更权,捏在贺江手里。
翻译过来就四个字:股份给我。
随函还附了境外仲裁的受理回执。
人被红通拦在境外回不来,官司倒先打上门了。
三份文件摊开,村委会挤满了人。
郑老爹拄着拐来了,二叔和小舟也来了。
小舟上过高中,被推出来念文件。
念到受益人变更权那段,他挠了挠头。澜姐,这意思是,叔公的股份,他想装自己兜里?
他哥骨灰还撒在咱外海呢。
所以啊。我把文件码齐,他不是来打官司的。
他是来抢的。
老支书摘了老花镜,敲敲桌子。青屿的规矩,欺负到孤儿寡母头上,全村顶上。
这回孤儿寡母,换成了两个公司。
规矩不变。
阿香举手:支书,我能干点啥?
把直播架起来,让全网看着咱接招。
阳光是最好的杀虫剂。
这句是澜姐教的。
晚上我照常开播,正赶小潮撬鲍鱼。
弹幕全在问律师团。澜姐,红圈所一小时收多少钱?
听说按万算。
那一小时能买多少鲍鱼?
我掂了掂手里的撬刀。按今早的收购价,能把这片礁区包三年。
人家烧一小时的钱,就为争一个死人的家产。
弹幕飘过一排资本的世界我不懂澜姐,咱怕不怕?
我把鲍鱼扔进桶里,状子我看了三遍。
越看越踏实。
你们猜这十四页里,最缺的是啥?
证据。
说认知受损,得有病历、有鉴定、有立遗嘱当天的见证人。
他们三样都没有,只有律师。
打官司,钱请得动律师,买不动事实。
再说,基金那边有理事会、有公示、有签字录像。
他哥连退路都替他堵死了。
弹幕齐刷刷:赌一包辣条,贺江输。
下播时,爹推门进来,拎着一桶海胆。打官司的钱,够不够?
够,基金有律师,不花咱的。
那就好。他把海胆放上桌。爹不管官司,爹只管一样。
官司归官司,明早的潮,照看。
潮不理人吵架,潮只管涨落。
我笑了。爹,这话我得记潮谱上。
第二天一早,战火烧到沧澜。
周砚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董事会吵翻了,三个董事提议跟贺江和解。
理由很体面:保住m.t.的航线,稳住基本面。
m.t.是什么?
贺江在境外套的一层贸易壳。
沧澜一半的远洋物流,都从它手里走。
一年过账两个多亿。
这是贺江埋在沧澜血管里的抽血口。
贺深生前不是不知道,是投鼠忌器。
现在遗嘱一公开,m.t.的账早晚被翻出来。
那三个董事不是想和解。
是想赶在翻账之前,把自己摘干净。
中午,王总的电话打到我这里。
口气熟稔得像二十年的老友。听澜啊,帮姐劝劝千帆。
贺江那边律师一百多号,耗也能耗死沧澜。
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王总,我说,你是做传媒的,给你个新选题。
你说。
《墙头草的一百种死法》,你亲自出演。
收视肯定高,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电话那头噎了三秒,挂了。
下午周砚舟又发来一条。董事会有人放风,说千帆感情用事
放风的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风向。
贺江在沧澜有旧人,等的就是今天。
我把消息截给贺千帆。
她回了八个字:知道,名单比你想的长。
阿香笑得直不起腰:他好歹是咱的金主。
墙头草当金主,风一来先倒。
倒之前,记得让他把尾款结清。
下午三点,贺千帆来了电话。
背景音是会议室的门关上的声音。全公司都在劝我忍。
三个董事,两个独董,还有控股方的老代表。
他们说,m.t.一动,两个亿的流水就没了。
你怎么看?我问。两个亿是流水,也是绞索。
今晚八点,沧澜开发布会。
我要当着全网的面,把这条线剪了。
董事会的决议呢?
驳回,走章程,责任我来担。
沧澜是我爸的命,也是他的赎罪。
我接的不是总裁的位子。
是他欠海的那笔债。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贺深那碗鱼汤。
老头临走那晚,喝得干干净净。
他早知道,女儿会接这一棒。沈听澜,帮我个忙。
你说。
八点,把你的直播架到青屿的夜潮上。
让全网看看,沧澜护着的到底是什么。
晚上八点整,两块屏幕同时亮。
我这头,退大潮,头灯照着一礁盘的鲍鱼。
她那头,没有鲜花,没有茶点。
一件黑西装,站在主席台前。我父亲贺深的遗嘱,真实有效。
沧澜配合一切司法鉴定,欢迎调查。
董事会个别董事的和解议案,已按章程驳回。
台下记者举手。贺总,砍掉m.t.,今年业绩会不会很难看?
她答得干脆。难看一年,干净一世。
沧澜的报表,从今天起,每一行都经得起查。
直播这头,弹幕滚得像涨潮。这姐们儿是真敢说。
难看一年干净一世,记下了。
澜姐,讲点海鲜吧,金融看得心脏疼。
我把镜头转向礁盘,头灯扫过去。
一只拳头大的鲍鱼扒在石缝上,壳面油亮。看见没,这就是配合调查的海。
它比谁都会表态。
她停了一下,抬眼直视镜头。即日起,沧澜全面配合调查。
取消与m.t.的全部关联交易。
三条远洋航线,九十天内全部切换。
沧澜宁可少两个亿的流水,不再替任何人过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