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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稳住了!

周砚舟死死按着风速仪,指节都白了。

数字在四十五上跳了两下,钉死不动。

每秒四十五米。

十七级以上的阵风。

海燕,登陆了。

上一秒我还在念叨这组读数,下一秒,整座灯塔就替它做了注解——玻璃嗡嗡直响,像有人抡着大锤,一锤一锤往里砸。

应急灯闪了两下,接管成功,灯还亮着。

我一把拧亮补光灯:家人们,信号还剩最后一格,都给我看仔细了。

听澜姐!对讲机里炸开郑大彪的吼声,外海起浪墙了!一堵接一堵,往岸上推!

我扑到了望窗前。

墨黑的海面上,一排灰白的墙正在立起来,顶着白沫,朝岸边压。

第一波风暴潮。我听见自己嗓子发干,比预报提前了二十分钟。

弹幕疯了一样往上滚。

姐快下播啊!命重要还是流量重要!

消能带能扛住吗?在线等,挺急的!

四十八小时垒出来的东西,可别让我失望啊。

蹲了三天了,全村人就等这一波!

俺在镇上都能望见浪了,比楼还高!

堤要是垮了咋办?弹幕有人问。

没有咋办。我说,它不会垮。

你这么笃定?

垒它的每一双手,我都认得。

那是!全青屿的手都在里头,包括俺妈的!阿香喊。

连麦里,阿香在镇安置点嚎:听澜!我把音量开到最大了,你喊啥我都听得见!

我说,那你帮我把这段录下来,回头放给全村听。

对讲机又响,是林正:最后一班巡逻艇回港,全岛除守岛队,零留人。

收到。我说,青屿的灯,交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镜头怼向海面。

都看好了。

这一拳,青屿接了。

守岛队全体,退进堤后石龛!

我抓着对讲机喊,记住祖训,人在堤后,不在堤上!

收到!

二号龛,三条船的人都进来了!

俺们郑家的石龛,请祖宗保佑!郑老爹的嗓门劈了叉。

老爹,那石龛真是你祖上修的?

废话!俺家八代石匠!他吼,修的就是让后人躲进去骂浪的!

守岛队五十一个人,一个龛一个龛报数!

一号龛,十二个,齐!

三号龛,八个,齐!

四号龛,九个,齐!

报完数,把嘴闭上省力气!

周砚舟把安全绳往我腰上勒,打了个死结。

系双份。说完,他又给自己勒了一条。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我是怕你被风刮跑。他面无表情,丈母娘那边,我交代不了。

滚去盯你的监测屏!

监测屏就在你旁边。他指了指,顺便告诉你,气压还在掉。

掉多少?

九百四十百帕。还会更低。

风眼中心气压越低,吸的水越多。我说,浪就越高。

所以呢?

所以闭嘴,看海。

窗外的浪墙,已经立到了十米。

像一堵会跑的城墙,黑压压地推过来,浪尖卷着白沫,哗哗作响。

消能带黑黢黢地趴在浪脚下,一动不动,像一头睡着的巨鲸。

那可不是普通的礁石。

是合作社十年养出来的牡蛎礁,是全村凿了自家的滩,四十八小时拼出来的一条命。

家人们看好了,这石笼是郑家祖传的方子——竹筋为骨,蛎壳碎石为肉,海泥石灰浆浇的。

泡在水里越泡越硬?

对。蛎壳含钙,越泡越瓷实。

先探上来一个两米的小浪头,舔了一下礁盘,缩了回去。

像在试探。

我盯着它,数秒。

一,二,三——

轰!

!

整座灯塔一震,连脚底的铁楼梯都在颤。

玻璃外的世界,白成了一片。

弹幕瞬间静了。

三秒后,炸锅。

人呢?!姐呢?!信号呢?!

完了完了完了……

都不敢刷新页面,怕错过!

画面晃回来,我的脸凑在镜头前,头发滴着水。

嚎什么。我抹了把脸上的咸水,看堤。

浪退下去了。

消能带露出来,黑黢黢一条,趴在原位,纹丝没动。

石笼咬着石笼,像一排咬紧的牙。

一号段报告!对讲机里郑老爹吼,外圈掉了三块笼石!主体没事!

二号段没事!

三号段——俺屁股摔成两半了!堤没事!

弹幕又活了。

二彪叔辛苦了,笑死,屁股和堤都还在

哭死,真接住了啊

这就是人堤吗?给爷看燃了!

谁说渔民不懂工程?这是用命验的收!

十年养出来的礁盘,今晚值回票价了。

蛎壳礁盘带缝,浪进来先打旋卸力——各位,这是教科书都没有的活工程!

周砚舟盯着监测屏念:浪高实测九米七。过带之后,剩两米八。

他顿了顿:削减七成。

七成……我念着这个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前世这一夜,青屿的老码头是被整段掀走的。

锚缆崩断的声音,我记了三十年。

十一个没来得及撤的人,名字我至今记得。

这一世,浪墙碎在礁盘上,碎成满天的白沫。

老爹,我去外圈看看那三块笼石!

回来!我对着对讲机吼,浪没停透,谁上堤我把谁名字从石匠谱上划掉!

……那三块石头——

石头跑了,人不能再跑。记下位置,等风眼!

得令!

听澜。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进来,背景是镇防汛办的一片嘈杂,第一波,过去了?

过去了,爹。堤在,人也在。

那头静了几秒。

就一个字,嗓子是哑的。

林正也跟着来电,只有一句:救援艇在外海待命。青屿,好样的。

连麦里突然挤进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娘。

听澜!娘在省城看到直播了!你没事吧?!

没事,娘。堤好好的。

你爹呢?

爹在镇防汛办,好着呢。

好,好……娘的声音抖着,祭灶的糕,给你留了一块。

留着,等我回家吃。

弹幕齐刷刷飘过一排:

婶子放心,人堤比糕还结实!

又一排浪推上来,撞在礁盘上,溅起十几米的白花。

像给这条,挂了一层礼花。

四十八小时合龙的,接住了海燕的第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