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住了!人堤扛住了!
对讲机里,郑大彪的吼声混着风声,破音破得像鸭叫。
堤后的石龛里,守岛队一个个探出头。
没人欢呼。
所有人都仰着脸,看那排黑黢黢的礁盘,像看自家刚出生的娃。
哭什么哭!郑老爹抹了把脸,也不知抹的是雨还是泪,掉在外圈的那三块笼石,给我记上!
记上了!
等风一歇,俺带头下去补!
老爹,风里可下不去人。
俺知道!先记着!这账不能欠!
位置在哪一段?
外圈偏东,桩号十七到十八之间!二彪抢着报,俺摔跤的地方,闭着眼都能摸到!
行,你摔出了个坐标。
那俺这半拉屁股,算工伤不?
算。回头给你记一筐鲍鱼。
真的?!
风停了兑现。
我守在灯塔顶,直播间还剩两千多人。
弹幕刷得飞快。
姐,现在咋办?接着蹲吗?
蹲!这才第一回合!
主播的水还挂在头发上呢,心疼。
给守岛队全体点烟,one two three,走!
鲍鱼姐加油!礁盘不能白献!
桩号十七蹲一个后续!
连麦里,阿香带头嚎了一嗓子,把镇安置点的老乡全喊沸腾了。
她插进来补了一句:安置点一切正常,老乡们都守着大喇叭听你指挥呢!
让大伙儿别出门,第二波还没来。
知道啦,我盯着呢!
我给爹回了话,又给镇防汛办发通报:第一波过境,消能带主体完好。
发完,我摊开《青屿潮谱》的合璧稿。
你不歇会儿?周砚舟递来一块压缩饼干。
歇不了。
我把潮汐表压在稿纸边上,笔尖点在今天的农历日期上。
你干嘛?他凑过来。
算账。
跟谁?
跟老天爷。
算什么账?
它欠青屿的,我今晚一笔一笔收回来。
笔尖停住的地方,我的心也停了半拍。
今天,天文大潮。
顶潮,在四小时后。
砚舟,风眼什么时候过境?
他翻了下气象传真:按现在的移速,两小时后。过境期间风向会转——
他忽然顿住了。
转成什么?
回南。他抬起眼,过境之后,风从南边来。正对着消能带的豁口。
灯塔里静了两秒。
对讲机里,爹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听澜,查谱。
我在查。
你太爷爷注过一行字。爹说得很慢,风眼过境,回南倒潮。潮借风势,其怒十倍。
我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历史上有没有先例?周砚舟问。
我翻到渔汛志那页,光绪年间那场回南潮,老石堤垮了三处,村东头进水,齐腰深。
那次有消能带吗?
没有。我说,这就是我们比祖宗多出来的底气。
那这次呢?
这次,堤后有龛,龛后有人,人后面还有一条心。
前世,也是这一夜。
前一晚的浪,只是把码头掀了。
真正要命的,是后半夜那波回南潮。
半个村子泡进水里,鸡飞狗跳,哭声连成一片。
账,是第二天清点才敢数的。
第一波是探路的。我听见自己说,第二波才是主力。
回南风能有多大?周砚舟问。
海燕环流没散。我说,回南之后,至少还有十二级。
能给我讲讲原理吗?弹幕有人问,第一波都扛住了,第二波凭啥更凶?
我把镜头对准潮汐表:都听好,免费科普。
第一波,是风把海水往岸上推。
第二波,是天文大潮自己涨到顶,再让回南风顺路再推一把。
潮上加浪,浪上加潮,水没有地方去,只能往岸上堆。
这就是我太爷爷写的,其怒十倍。
水位叠多少?周砚舟问。
顶潮,加回南风推浪,再加风暴潮的余威。我一条一条写,还要再抬一米以上。
超历史极值?他问。
贴近。但我赌消能带,能削掉大头。
外圈刚才已经掉了三块笼石。
弹幕也跟着沉了一拍。
蹲住!天亮前见分晓!
潮谱合璧第一次实战,见证历史!
他说完这句,我们俩都没接话。
弹幕里不知谁飘过一句:
坏了,拳王第二回合,要掏人家底了。
全体注意!我抓起对讲机。
守岛队分两班!一班盯堤,一班把备用石笼全搬到祠堂高台底下待命!
渔船压舱石,卸下来,全部运上堤!
牡蛎壳袋也卸两车!蛎壳轻,能填缝,往后还能接着长礁!
你这堤,补完还能自己长肉?
礁盘嘛,活的东西。
缆绳再检查一遍,凡上堤的人,一律系绳!
二彪!
郑大彪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屁股还剩几瓣?
……还剩一瓣半!
够用。带你二号龛的人,盯死外圈桩号十七的空当,一有动静就喊!
得令!
小石头他们呢?二彪又问。
石头跟娘在省城,安顿好了。我说,咱守住家,他们才睡得踏实。
我转回桌前,把潮谱推演写成一页纸,拍照发给爹,发给防汛办,发给林正。
末尾一行,我加了粗:
请把全部救援力量留在岸上,等第二波。
爹很快回话,只有六个字:谱上这么写,照办。
林正回了三个字:船已留。
防汛办跟着回电:全县绳索、石料,随叫随到。
老教授也捎来消息:省里已批,风后即刻派专家上岛,评估消能带。
评估啥呀,二彪插嘴,实战都验收过了!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图——沧澜工程船队的泊位图,附了一句短讯:
贺千帆。船和吊机都借你,人,我不送。
我笑了一声:够了。
周砚舟瞥了一眼:她倒是大方。
她这是替她叔还债。我说,利息后头慢慢算。
我抬头看向窗外。
风,好像真的小了一点。
云墙裂开一道缝,天光漏下来一线。
风眼快到了。周砚舟说。
我摇摇头,把安全绳又紧了一圈。
家人们,我面对镜头,一字一句,都别松劲,别刷。
真正的考验不在风里,在风眼过境之后——回南风,加天文大潮。
第二波,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