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青溪岭,积雪早已化得干干净净。
山间的溪水涨了起来,从上游哗啦啦地淌下来,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溜溜的鹅卵石在水底滚动。水声潺潺,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谣。路边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忙忙碌碌地采蜜。
李三娘带着几个孩子蹲在溪边洗砚台。砚台上沾满了墨渍,黑乎乎的一片,要用细沙慢慢搓才能洗干净。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一手扶着砚台,一手捏着细沙,不紧不慢地搓着。动作熟练而有节奏,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活的。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玩着水,溅起的溪水打湿了衣袖和裤腿。一个小男孩不小心踩滑了,一屁股坐进水里,引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李三娘也不恼,只是笑着说让他们小心些别掉进水里,又伸手把那个湿漉漉的孩子拉起来,帮他拧了拧衣服上的水。
沈岳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眯着眼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的手里捏着一块玉简,正是血手人魔从地下暗河里捡到的那一块。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指尖在那些繁复的纹路上划过,若有所思。
一切都像恢复了。
去年冬天那场变故带来的紧张和不安,随着冰雪一起消融了。村里人又开始忙活春耕,灵田里的秧苗长势喜人,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矿洞那边也恢复了正常的开采,每天都能运出几车矿石。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平静而安稳。
但李玄知道,下一件事总会来。
祠堂里,他坐在案前翻看着李七刚送来的几份情报。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第一份是钱多宝的信。信上说,郡城那边的药材市场最近有些波动,有几味灵药的价钱涨了不少,涨幅接近三成。他问要不要趁现在囤一批货,等价钱再涨一些的时候出手,能赚一笔差价。信的末尾,他还附了一张清单,列出了涨价幅度最大的几种药材及其目前的市场价。
李玄提笔批了个“可”字,又补了一句“量不宜大”。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留意收购渠道,勿引人注目。”
第二份是郡城杂报。上面登了几条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城南张家的儿子考中了秀才,城西的王屠户娶了新媳妇,城北的刘家老宅闹鬼请了道士去做法事……李玄扫了一眼就放到一边。这些消息看似琐碎,但有时候也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比如说,闹鬼的那座刘家老宅,据说是某个破落户的祖产,已经荒废了好几年,这时候突然传出闹鬼的消息,未免有些蹊跷。
第三份是马成的消息。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说他一切安好,让家里不用担心。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李玄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信息,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把三份东西叠好,放回案头。
门外响起脚步声,李虎走了进来。他腰间挂着一把新刀鞘,黑布红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知道是李三娘的手艺。刀鞘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穗子,在走动时轻轻晃动。
“东家。”李虎喊了一声。
李玄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把新刀鞘上:“换新的了?”
“三娘给缝的。”李虎咧嘴笑了笑,伸手在刀鞘上摸了摸,动作里带着几分珍惜,“旧的磨得快透了,怕哪天崩开,就让她给做了个新的。”
“旧的收好。”李玄说。
李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把新刀鞘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和手感,又说了一句:“新的比旧的轻两分,但用着还行。”
李玄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翻看面前的账册。
李虎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李玄已经埋首在账册里,便轻轻带上了门。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玄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本,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推开木门,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还有淡淡的花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消散了一些。
他望向远处那条通向外界的长路。路面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发白,蜿蜒着穿过田野和树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嫩绿的秧苗在风中摇曳,像是绿色的波浪。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眼。
然后转过身,回到桌案前,翻开下一本账册。
没有结论。
只是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