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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耕比往年早了三天收尾。原因无他——灵田多了,人手却还是那些,李虎带着人连轴转了半个月,总算赶在谷雨前把所有秧苗都插了下去。此刻村东那片新辟的灵田里,嫩绿的秧苗已经齐刷刷地长到了两寸高,晨光斜照过来,叶尖上的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李虎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捏起一把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土色发黑,湿润度刚好,隐约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从土壤深处往上渗。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虎哥,东边那段围栏好像不对劲。”说话的是跟了他三年的陈七,二十出头,瘦高个,一双眼睛倒是机灵得很。他刚从东边跑过来,额头上沁着汗珠子,手指着村子东侧的方向,“我早起巡了一圈,看见有几根木桩歪了,地上还有蹄印子。”

李虎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往东边走。

东侧的灵田紧挨着一片杂木林,林子不算密,但灌木丛生,野物不少。去年冬天他就让人用碗口粗的松木打了围栏,每隔两步钉一根桩,横着绑了三道铁力木的横梁,别说野猪,就是一头牛撞上去也得晃三晃。可等他走到跟前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最中间那一段围栏,三根木桩齐根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拱断的。地上的泥土翻得一塌糊涂,大大小小的蹄印密密麻麻,深的陷进去两三寸,浅的也有一指深。顺着蹄印往林子里看,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直通深处,沿途的灌木被撞得东倒西歪,好些枝条上还挂着黑色的鬃毛。

“是野猪。”陈七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大小,“看这脚印,怕是不小,少说也有三百斤。”

李虎没接话,绕着那段被毁的围栏走了一圈。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目光从断桩扫到地上的蹄印,又从蹄印移到林子里的痕迹,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图。走了两圈之后,他在一根歪倒的木桩前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碎木片,拿在手里掂了掂。

“不是一头。”他忽然开口。

陈七一愣:“啥?”

“你看这儿。”李虎指了指地上的蹄印,“大的小的都有,至少三四头。大的在前面开路,小的跟在后面。这是一窝。”他把碎木片随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而且不是头一回来了。你看这些断茬,旧的断口已经发黑了,新的才是白的。它们来过不止一次,前几次没拱动,这回换了地方下手。”

陈七的脸色变了变:“那怎么办?要是它们记住了路,隔三差五来一趟……”

“修。”李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现在就修。你去库房搬几根新桩来,要那种浸过桐油的,再找两根铁力木的横梁。另外让老王头把他那条猎狗牵来,在林子里拴两天,狗味儿能挡一阵。”

陈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要不要跟族长说一声?”

李虎想了想,摇了摇头:“先修好再说。这点小事不用惊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记着——灵田要紧,比护族阵还紧。”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陈七听得出来,这话的分量不轻。护族阵是李家村立村的根基,历代族长花了多少心血才维持到现在,李虎居然说灵田比护族阵还紧。他没敢多问,点了点头,快步朝库房跑去。

李虎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段被毁的围栏。他的目光越过断桩,穿过杂木林,落在更远处的青溪岭北坡方向。那边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不真切。他眯了眯眼,似乎在辨认什么,但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来,弯腰开始清理地上的断木残骸。

半个时辰后,陈七扛着新木桩回来了,身后跟着老王头和一条半人高的黄毛猎狗。老王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猎户,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看了看围栏的损毁情况,又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蹄印,嘴里“啧”了一声。

“是头老母猪带的崽。”他笃定地说,“看这蹄印的深浅,老母猪少说四百斤往上。这个季节山里吃的少,它们是饿急了才来拱灵田的。”

“能治住吗?”李虎问。

老王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治不住。野猪这东西,记仇又记路。你今天把它赶走了,明天它还来。除非你把整片林子都围起来,不然总有办法钻进来。”

李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先把这段修结实了。回头我在围栏外面再挖一道沟,灌上水,它们就拱不着了。”

老王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牵着猎狗进了林子。狗叫声很快从林深处传来,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嘶吼,随后是一阵灌木剧烈摇晃的声音,渐渐远去。

李虎和陈七带着几个人开始修围栏。新木桩比旧的粗了一圈,底部削尖了,用大锤砸进地里足足两尺深。铁力木的横梁架上去,用铁钉牢牢固定,每一颗钉子都敲到了底。李虎亲自检查了每一处接口,确认纹丝不动之后,才让人把土填实踩平。

等全部弄完,已经是晌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李虎擦了把汗,蹲在田埂上喝了一碗凉茶,看着重新立起来的围栏,总算松了口气。

“虎哥,”陈七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你说这灵田……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看族长这些年也没怎么管过种地的事,倒是那个孟先生来了之后,整天捣鼓那些阵啊图的。”

李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秧苗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懂。”

陈七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但李虎没有继续。他只是看着那片灵田,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重,又像是担忧,更像是某种沉甸甸的期待。

与此同时,村口的石板路上,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李安是从郡城回来的。他骑着一匹青骡,鞍子两边各挂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里面装满了账簿和书信。骡子的蹄子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路边草丛里的几只麻雀。

他这一趟去郡城待了五天,主要是盘李家那间铺子的账。铺子不大,卖些灵谷、药材和杂货,利润不算丰厚,但胜在稳定,每月都有固定的流水。可这一回,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来。账目没有问题,进出都对得上,伙计们也都老实本分。但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那间铺子。不是明目张胆的那种盯,而是藏在暗处,若有若无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去问了几个相熟的同行,旁敲侧击了一番,也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

算了,也许是多心了。李安在心里安慰自己,翻身下了骡子,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伙计,拎着褡裢往祠堂走去。

祠堂里,李玄正在翻看一卷旧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李安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问:“有事?”

李安把褡裢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封信和一个厚厚的账册。“郡城那边的账,我都盘过了,没什么问题。”他把账册推到李玄面前,“这几封信是顺路捎回来的,其中一封是钱掌柜的例行通报,另外几封是些生意上的往来。”

李玄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封钱多宝的信,拆开封蜡,抽出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上说的是些寻常事——郡城的粮价涨了两厘,灵材的供应还算充足,有几个散修打听过李家的灵谷能不能多卖一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钱多宝写得却很认真,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李玄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然后他伸手去拿账册,手指刚碰到封面,忽然停了下来。

账册下面压着一封信。

这封信比其他的信都要薄,封口没有蜡,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塞进去。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写了一个地址——准确地说,不是地址,只是一个地名:北坡矿。

李玄的手指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抽了出来。信封的纸张很普通,是最常见的那种麻纸,粗糙发黄,街边一文钱能买三张。封口处没有蜡封,没有印章,甚至连浆糊都没用,只是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去,稍微用力一抖就能散开。

“这封信……”李安看到那封信,表情也有些困惑,“夹在账册里带来的。我当时没留意,回了村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人放的。”

李玄没有急着拆信。他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淡淡的煤灰味,混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撕开了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巴掌大小,裁得很随意,边缘毛毛糙糙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笔画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的:

“北坡矿换人了,旧人已不在。”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李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就像在看一件普普通通的东西。但他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李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从李玄的表情来看,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过了一会儿,李玄把纸条重新折好,连同信封一起,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一些杂物——几枚旧铜钱、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半截断掉的毛笔。纸条和信封被压在那些杂物下面,看起来毫不起眼。

“族长,”李安忍不住问,“那信……”

“没什么。”李玄的语气很平淡,“大概是路上捡的杂物,不知道谁塞进来的。不用管它。”

李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跟了李玄这么多年,知道这位族长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问再多也没用。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账簿和其他信件。

李玄重新拿起那卷旧书,翻开之前看过的那一页。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穿过窗户,望向村外那片青翠的山影。

北坡矿。

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了。矿不大,产的都是些普通的铁矿和少量的伴生灵石,收益勉强够维持开采的成本。李家接手那座矿已经有十几年了,一直是由一个姓周的管事在打理,每年交上来的账目虽然不算好看,但也从来没出过岔子。

“旧人已不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周管事走了?还是……

李玄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而缓慢。

窗外,一只乌鸦从祠堂屋顶飞过,投下一闪而过的阴影。远处青溪岭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北坡方向的山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黑点——那是矿道口的了望台。

李玄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