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空气常年都是凉的。
不是那种清爽的凉意,而是一种闷在骨头里的阴冷。岩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寂静的矿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越往里走,这股凉意就越重,到了矿洞最深处那间被改造成丹房的石室里,连呼出的气都能凝成白雾。
沈岳就坐在这间石室里。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面前的石台上摊着那半片玉简的拓片——就是当初李玄从矿脉中发现的那片古玉简,上面刻着一些残缺不全的符文和图样。按规矩,这东西应该早就归还给李家了,但沈岳一直没有提,李玄也没有催。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提这件事,任由这片拓片留在沈岳手中。
此刻,沈岳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拓片上。他的视线越过石台,穿过石室敞开的石门,落在矿道更深处那一团浓稠的黑暗里。那个方向是灵脉流经的地方——一条细如发丝的灵脉,从青溪岭的地底深处蜿蜒而来,穿过这座矿洞的底层岩壁,向东南方向延伸而去。这条灵脉极其微弱,微弱到连大多数修士都无法察觉它的存在,但沈岳能。
他不仅能感知到它的存在,还能“听”到它的流动。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就像是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能听到地下河水流淌的声音一样——只不过沈岳听到的不是水声,而是灵气流动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震颤。这种震颤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捕捉到,甚至大多数修行者也做不到。但沈岳偏偏能做到,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是他天生的本事,也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可是今天,他听到的声音不太对劲。
灵脉的流动本该是平稳的、均匀的,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昼夜不停地向前流淌。但现在,那条“河流”的声音变了——变得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河道中间,迫使水流改变方向,绕过障碍物继续前进。有时候甚至会突然静默片刻,仿佛整条灵脉都在那一刻停滞了,然后再猛地恢复流动,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急促。
沈岳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台边缘轻轻敲击着,每一次敲击的间隔都与灵脉的震颤频率保持一致。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感知灵脉变化的规律,但越是专注,越是觉得困惑。
这种变化不是自然形成的。他很确定这一点。灵脉的形成和演变需要数千年的时间,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出现如此剧烈的波动。一定是有什么外在的力量在干扰它——要么是有人在灵脉附近动了手脚,要么是灵脉本身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沈先生?”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沈岳的思绪。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把注意力从遥远的地方一点点收回来。过了好几息,他才微微侧过头,看到了站在石室门口的李三娘。
李三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大概有小半盏茶的功夫——看到沈岳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她才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给你送饭来了。”李三娘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放在门口?”
沈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重新落在那片拓片上。
李三娘也不在意。她弯下腰,把食盒放在门边的石板上,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按照往常的习惯,她这时候就该转身离开了——沈岳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在他沉思的时候。但今天,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沈岳的肩膀,看到了石台上摊开的那片拓片。拓片上的符文她很眼熟——这段时间她每次来送饭,都能看到沈岳在研究这东西。但她从来没有问过那是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可她今天注意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沈岳的面前不仅有那片拓片,还有一小堆碎石。那些碎石看起来是从矿洞的岩壁上敲下来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被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排。每一块石头旁边都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李三娘的目光在这些碎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沈岳的脸上。
沈岳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灰败。他的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丝毫看不出半点颓态。
“有什么不妥吗?”李三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岳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三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灵脉的声音不太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矿洞里滴水的声音淹没。但李三娘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她的心头微微一跳,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沈岳这个人,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会有多余的解释。他能告诉她这一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李三娘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饭菜趁热吃”,然后后退了两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槛外面的矿道里,静静地望着沈岳的背影。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岳的身影被石室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对面的岩壁上,随着灯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与这座矿洞融为一体。
李三娘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声在矿道里渐行渐远,最终被滴水声完全吞没。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岳仍然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碎石上。他伸出手,拿起最左边的一块石头,在掌心里翻转了几下,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块,同样翻转几下,放下。如此重复了七八次,直到把所有石头都摸了一遍,他才停下来,闭上眼睛。
灵脉的震颤声再次传入他的耳中。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了——那股断断续续的流动声中,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脉的深处爬行,一点一点地啃噬着灵脉的边缘。
沈岳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片玉简拓片。拓片上那些残缺的符文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变得清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中有山,有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贯穿其中——那是一条灵脉的走向图。
而这条灵脉的走向,与他脚下这座矿洞下方的灵脉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沈岳的手指在拓片上轻轻划过,停在了其中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对应着矿洞入口的方向——也就是北坡的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拓片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然后站起身来,端起门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矿洞深处,滴水声依旧。
灵脉的震颤声也在继续,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