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宜出行,宜勘察。
李虎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不大,但气温明显比前几天又低了一些,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在朦胧的天光中晃动着,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像是一只手,正在缓慢地张开又合拢。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闭着眼睛把今天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八月中旬,带着陈七一起,从头到尾走了一趟,确认路面基本畅通,只有两处小的塌方,绕一下就过去了。第二次是九月初,他一个人走的,那次走得更仔细一些,把沿途容易藏人的地方都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
今天是第三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再去一趟。按理说,两次勘查已经足够了,路况没有变化,沿途没有危险,该记录的都已经记录了。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念头悬在那里,像一根刺,不疼,但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那条岔开的旧兽道。
上次走到折返点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了一个岔口。那是一条被灌木半遮住的窄径,入口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恰好站在那里,角度刚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当时站在岔口前看了几息,能看出那原本是一条兽道——可能是野猪或者鹿群踩出来的,年深日久,已经半废弃了。路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看不出最近有没有活物经过。
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那个方向,没有走进去。
回来后他跟李玄提了一句,用的是最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地里收了多少斤菜。李玄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四个字:“记下就好。”
但李虎知道,“记下就好”的意思,就是“放在心里,不要声张”。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鞋。灶台里的火种还燃着,他拨了拨炭灰,添了两根细柴,架上水壶烧了一碗热水。热水下肚,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
他从墙上取下那把镰刀——不是秋收时用的那把宽刃镰,而是一把窄刃的砍刀,更适合开路。又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匕,揣了一包干粮和一个火折子。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里。
村子还在沉睡。
鸡鸣声从谁家的院子里传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李虎的脚步很轻,踩在铺着碎石的村道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经过李玄家院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然后又加快了步伐。
出村的路他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沿着村西的小路穿过一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田里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像是大地长出了一层短短的胡须。再往前走,地势逐渐抬高,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杂草也越来越深。
走到第一处塌方点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李虎停下来检查了一下那处塌方。上次来时这里垮了一堆碎石,堵住了半边路面,他当时花了小半个时辰清理出一条可以通过的窄道。现在看过去,那堆碎石还在原处,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窄道也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人来过,也没有动物在这里做过窝。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植被就越茂密。两旁的树木大多是松树和栎树,间或夹杂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木,枝叶交错在一起,将天空切割成碎片。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变化不断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表下游走。
李虎走得不快,但他的步幅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和两侧之间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的细节。这是一种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山里行走,永远不要只看脚下的路,因为你不知道路边的草丛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头顶的树枝上挂着什么。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到达了上一次的折返点。
这里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松脂特有的清香。平台边缘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平整,可以坐人。李虎上次就是在这里停下来歇脚,然后转身往回走的。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停下来。
他站在平台中央,目光越过那块青石,落在右侧的一片灌木丛上。那些灌木长得杂乱无章,枝条相互缠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其中有一处的枝条生长得不太自然——它们不是朝着光照的方向伸展,而是向两侧分开,中间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空隙。
那就是他上次发现的岔口。
李虎走过去,用手里的砍刀拨开挡路的枝条。灌木的枝条弹回来,打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在意,继续向前探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窄径出现在他面前。
说是路,其实更像是一条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通道。路面大约只有两尺宽,勉强容一个人通过。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侧的树木比外面的更加高大,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使得这条小径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李虎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迈步。
他先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落叶层。落叶堆积得很厚,表面那一层是干燥的,轻轻一吹就会飞起来。他伸出手,拨开表面的落叶,看了看下面那一层。下面的叶子已经开始腐烂,颜色更深,质地也更潮湿,捏在手心里有一种黏腻的感觉。
没有脚印。
不管是人的脚印还是野兽的蹄印,都没有。这说明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活物从这里经过。但这也意味着,这条路的尽头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条死路,通向某个早已废弃的兽穴或者断崖。
也可能意味着,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让所有的活物都不敢靠近。
李虎站起身,目光沿着那条幽暗的小径向深处望去。小径在前方大约二十丈处拐了一个弯,被一面突出的岩壁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他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叫声,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他站在那个入口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右手握着砍刀,刀尖垂向地面,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他的目光一直在那条小径上来回逡巡,像是在测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最终,他没有走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方向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入口处那棵歪脖子的松树,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疤痕;左侧岩石上长着一片暗绿色的苔藓,形状像是一只摊开的手掌;地面上的落叶层厚度大约有三寸,踩上去的回声沉闷而短暂……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安。
他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铃铛。有妇人蹲在门口的井台边洗菜,水声哗哗的,伴随着家长里短的闲聊。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李虎在自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和草屑,又把砍刀上的泥土擦拭干净,这才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李玄果然在祠堂里。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木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李虎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手里的砍刀上,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回来了?”李玄问。
“嗯。”李虎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进屋,“中段还是通的,能走。没什么变化。”
李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虎顿了一下,又说:“有个岔口,上次跟你说过的。我今天又看了一下,是条旧兽道,通到更深的谷里去。不在咱们之前勘查的范围之内。”
他停了停,补充道:“我没进去看。”
李玄听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李虎。
“记下就好。”他说。
李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祠堂。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
记下就好。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