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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郡城。

李安是寅时三刻到的铺子。

从李家村到郡城,步行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他天没亮就出发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的碎石照得泛白。他走得很快,但步伐不乱,呼吸均匀,一看就是常年走路练出来的节奏。

郡城的城门在卯时初刻开启,他到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一批进城的人流。守城的兵卒认得他,只是扫了一眼他腰间的木牌就挥手放行了。李安冲那个兵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往城西的药铺走去。

药铺的名字叫“济仁堂”,是李家在郡城经营多年的老铺子。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杂货铺之间,若不是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很容易就走过了。但在这条街上,济仁堂的名头不小——不是因为它的规模,而是因为它的药材实在,价格公道,从不缺斤短两。

李安掏出钥匙打开铺门上的铜锁,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草药、陈木和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没有急着点灯,而是先在门槛后面的垫子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土,然后才摸到柜台边,点亮了那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整间铺子像是从一个沉睡中缓缓醒来。

三排药柜靠墙而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当归、黄芪、党参、茯苓、白术、甘草……每一种药材都有自己的位置,分门别类,井然有序。柜台是用老榆木打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柜台后面是一张同样老旧的木桌,上面摆着戥子、药臼、切刀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工具。

李安脱下外衣挂在门后的木钩上,挽起袖子,开始今天的头一件事——盘点库存。

这件事他每个月都要做三次,月初、月中、月末,雷打不动。每一次盘点他都会把账册上的数字和实物一一核对,哪怕差了一钱也要翻箱倒柜地找出来。这不是因为他较真,而是因为药材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灵药,少了一株可能就意味着有人会在关键时刻得不到救治。

他从最里面的那排药柜开始,一屉一屉地拉开,查看,计数,然后在手里的账册上做一个记号。

黄芪,剩余四斤六两,上月同期是五斤二两,消耗正常。

当归,剩余三斤八两,上月同期是四斤一两,消耗正常。

党参,剩余两斤三两,上月同期是三斤整,消耗略快,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他一屉一屉地看过去,手里的笔不时在本子上划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抽屉开合的声响,偶尔有老鼠在房梁上跑过,弄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当他走到第三排药柜的最上层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贴着“灵元草”标签的抽屉。

灵元草是炼制培元丹的主药之一,也是李家目前最重要的灵药品种。这种草药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只能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种植,而且采收之后药效会随时间缓慢流失,存放超过三个月品质就会明显下降。李家每年只能收获两季,春秋各一茬,产量有限。

李安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处理好的灵元草干品。每一株都用细麻绳捆成一束,茎叶完整,色泽青绿,保存得很好。他伸手取出一束,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受潮,没有虫蛀,没有霉变。

然后他开始数。

一束、两束、三束……

他数得很慢,每数一束就把那束草从左边挪到右边,确保不会有重复或者遗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数字。数完之后,他又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在账册上写下当前的存量。

四十七束。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四十七束灵元草大约还能支撑五十天左右。再加上其他几种辅药,整体灵药库存的余量——他快速心算了一下——不足两个月。

这个数字让他皱了皱眉。

秋后是灵药最难补货的季节。灵元草的生长周期决定了它在入冬之前不会再有一茬新的收成,而郡城周边的其他药铺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即便他现在就去联系供货的商贩,对方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足够的货源。更何况,秋冬季本来就是各种病症的高发期,对灵药的需求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李安把灵元草放回抽屉,缓缓推上。木轨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抽屉的把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块被灯光照亮的水渍上,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他想到了李家村的那些人,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冬天,想到了那些可能会需要用灵药来续命的老人和孩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手,转身回到柜台前。

账册还摊开在桌面上,翻到了折页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在库存数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是他自己的标记,意思是“需尽快补货”。然后他把账册合上,将折页处对齐叠放平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锁,将账册锁进了柜台下面的木柜中。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水漏。巳时刚过,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

这一上午,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一个是来抓调理脾胃的方子的老妇人,一个是替家里孩子买止咳糖浆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是郡城大户人家的管事,来买一些常用的伤药。都是小生意,没有大宗交易,也没有人问起灵药的事。

李安一一接待了他们,抓药、称重、打包、收钱,动作娴熟而流畅。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初刻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道上渐渐稀疏的行人,又看了看天色。秋天的天黑得早,这会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光线就会暗下来。如果他现在关门出发,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李家村。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开始收拾东西。把药材归位,把工具擦洗干净,把柜台上的零钱数好放入钱箱,然后熄灭了油灯。烟雾从灯芯上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了几圈,消散在空气中。

他锁好铺门,又拉了拉确认锁牢,这才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郡城大约三里地,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秋收已经结束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李安走得不快,也不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路面,脑子里还在想着库存的事。不足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能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新的货源,一切都不是问题。但如果找不到……

一阵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车队。

大约五六辆马车,排成一列,正朝着他这个方向驶来。马车的车厢上都盖着灰色的粗布,布幔垂得很低,几乎遮住了车厢的全部内容,只露出一截车架的轮廓。灰布被风吹动的时候微微鼓起,但依然看不清下面装的是什么。

李安的目光在那些马车上扫过。拉车的马匹看起来都很壮实,皮毛油亮,步伐稳健,显然是经常走长途的。赶车的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李安注意到,这些人坐姿都很端正,腰背挺直,不像普通车夫那样松松垮垮地靠在车辕上。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车队是从南边来的,也就是郡城的方向。但它们没有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而是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拐了弯——那个方向,是通往北坡矿的。

李安站在路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支车队一辆接一辆地从岔路口拐过去,灰布覆盖的车厢在转弯时微微倾斜,发出一阵木头挤压的嘎吱声。其中一辆车的灰布被颠簸掀起了一角,露出了下面一截深色的金属管状物,但很快又被布幔重新盖住了。

李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追上去看,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动作。他只是站在路边,像是一个走累了歇脚的普通路人,双手插在袖筒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支车队从他的视野中缓缓消失。

等到最后一辆马车也拐过了岔路口,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他才重新迈开脚步。

但他没有立刻走上官道,而是先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味水的味道。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那条岔路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山影。

喝完水,他收起水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样稳健,但他的眉头,比出门时皱得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