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就做。
——李玄邀了郑明远和吕文良,到矿洞外。
不是让他们进洞,是在矿洞口那块石台上,演示几样能看的。
——午后。
秋深了,日头偏西,光是暖黄的,照在矿洞外的坡上,把坡上的草、碎石、那几捆柴,都照出一层暖色。
风不大,从山口下来,贴着地皮走,吹得草一齐倒过去,倒出一片的响。
矿洞口那块石台,已经收拾干净了。
——李三娘前一日就上来擦过。石台是青石的,被年月磨得发亮,如今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也没有。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石臼。青石凿的,不大,碗口粗,里头光滑。
一根石杵。也是青石的,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正好。
一小堆灵药。摊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是灵参的切片,薄,黄白色,卷着边。
一小摞空瓷瓶。白瓷,拇指粗,摆得整齐。
——还有火候那一道要用到的东西:一个小的铜盘,一把小铲,一撮银精粉。
沈岳站在石台后面。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靛青短褐,袖口磨破了,自己补过,针脚粗。腰间系着条布带,带上挂着串钥匙。
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掉手上的石粉。
——郑明远和吕文良站在三步外。
李玄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看着。
——开始了。
沈岳先做第一样:研磨。
他伸手,从那块布上,捏起几片灵参切片,放进石臼里。
——放得不多,也就七八片。
然后他拿起石杵,开始磨。
——他磨得很慢。
石杵插进石臼,往下压,压着灵参片,慢慢地转圈。转一圈,提起来一点,再压下去,再转一圈。
——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咕——咕——
一声一声,闷闷的,不响,可在这安静的洞口,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是的——石杵压在药片上,药片被碾碎,碎成细末,石杵和石臼之间的摩擦,就是这种闷响。
沈岳一边磨,一边开口。
——他说话了。
他平日话极少,可今天,他得说。
力度要匀。他说。
——这是第一句。
他停了停,把石杵提起来一点,让郑明远看见石臼里那半碎的药片。
快了会发热。他说。
——第二句。
一发热,他接着说,药性就散了。
——第三句。
他说完这三句,又把石杵放下去,接着磨。
——郑明远看着。
他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这是他的习惯),眼睛盯着沈岳的手——盯着那根石杵起落的节奏,盯着石臼里药片从变成的过程。
看了约莫一刻钟。
——一刻钟后,石臼里的灵参,成了细末。
沈岳把石杵放下,伸手,把石臼里的药末倒进一个小碟里。
药末是黄白色的,细得均匀,没有粗粒,也没有结块。
——倒完了,他把小碟放在石台边上。
然后他做第二样:火候。
——这一道,他没有真点火(矿洞里的丹炉在内洞,不能在这外面点),他只是那个控制的法子。
他拿起那把小铲,从旁边的小堆里,铲起一撮银精粉,放进那个铜盘里。
然后他伸手,在铜盘底下——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炉(已经点着了,火不大)——把铜盘放上去。
——银精粉遇热,开始慢慢地变色。
从暗灰,变成浅灰,再变成一种极淡的银白。
沈岳盯着铜盘里的粉,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手,在铜盘边上,做着极细微的动作:时而把铜盘往炭炉的中心挪半寸,时而往外挪半寸;时而用铲子把粉翻一下,时而不动。
——郑明远看着,问了一句:
这是在控火?
沈岳说。
凭什么控?
凭色。沈岳说,粉变成这个色,就该挪开了;再变深一点,就过了。
他用铲子指了指铜盘里的粉——那粉正好是那种极淡的银白。
过了,他说,粉就焦了,炼出来的丹就有杂味。
——郑明远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第三样:装瓶。
——这一道最简单。
沈岳从石台上,拿起一个空瓷瓶,拔开塞子。
他从旁边取出一把小勺(牛角的,薄),从那个小碟里,舀起一撮药末,倒进漏斗(一个小竹筒做的),漏斗插在瓶口上,药末顺着漏斗滑进瓶里。
——装得很慢。
一勺,两勺,三勺。装到半瓶,他停了停,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看的是瓶里的药末平不平、有没有洒在外头。
看完了,接着装。
——装满了,他把塞子塞上,塞子上裹着布,布外头贴了张红纸。
贴红纸的时候,他蘸了点浆糊,用指尖抹在纸角上,抹得薄,粘得牢。
——粘好了,他把瓶子放在石台上,跟那一小摞空瓶摆在一处。
摆得整齐。
——三样做完了。
郑明远看着石台上那三样:那碟药末、那个铜盘、那个装好的瓷瓶。
看了片刻,他开口了。
就这些?他问。
——三个字。
李玄站在旁边,把这一问接住了。
——就这些?
这三个字,是郑明远今天问的,最要紧的一句。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问的不是这三样够不够后面还有没有。
他看了这三样——研磨、火候、装瓶——都是和的工序。中间那道最要紧的,他没看见。
——所以问就这些?
沈岳抬起头。
他看着郑明远,答得很平:
就这些。他说。
——三个字。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整:
后面的工序在内洞。他说。
——这是第一句。
灵脉温养。他说。
——第二句。
不方便看。他说。
——第三句。
三句说完,他把手里的石杵,放回石臼边,摆正。
——郑明远听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行内的规矩,他说,我懂。
——这七个字,他说得很轻。
李玄站在旁边,听着这七个字,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分。
——。
郑明远懂灵脉温养不传外人这个规矩。
他不坚持,不追问,也不摆出我是郡守我有权看的架子。
——这就是李玄要的。
李玄心里清楚:郑明远这一句,比什么都值钱。
因为他懂,他就不会往上报李家不让看;因为他懂,他就会在报告(或者回话)里,替李家把这个为什么不能看说圆。
——这一句,是今天这一趟,最大的收获。
——吕文良在旁边,一直在记录。
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巴掌大,牛皮封皮),一支小炭笔。沈岳每说一句,他就在册子上记一笔。
——记的是要点:研磨要匀、快了发热;火候凭色、过了就焦;装瓶要慢、要平。
——他记,不提问。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问。
李玄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位吕先生,是,不是。他记的是李家演示了什么,回去能复述;至于这些工序背后的道理,他不懂,也不需要懂。
——看完,约莫半个时辰。
郑明远没有提出查看内洞。
——一句都没提。
他站在石台前,把三样都看了,听完沈岳那三句,点了点头,就转身了。
——告辞。
李玄送到矿洞外的坡下。
——郑明远走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本来垂在身侧的手,背到了身后。
——两只手,在身后交握着。
李玄看在眼里,心里过了一遍:郑明远走路,常常把手背在身后(第628章送孙敬走时也是)。可今日,他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比往常紧些——手背上的筋,微微地鼓着。
而且——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来的时候,上坡,脚步是稳的、快的。
走的时候,下坡,脚步也是稳的,可慢了。
——李玄心里清楚这个是什么:
是他在想。
他看了这三样,心里在把李家的工艺这件事,从头捋一遍:研磨、火候、装瓶,都是寻常的;真正要紧的那一道,在灵脉温养里,看不到。
——看不到,怎么办?
回去,怎么往上回?
李玄心里明白:郑明远这,就是在想这个。
——吕文良走在后面。
出了矿洞口那段,走到坡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矿洞口。
那个黑黢黢的口子,在坡上开着。洞口边那个木架子还在,架子上挂着盏灯(白天没点)。架子底下堆着几捆柴,还有那只水缸。
——吕文良看了约莫一息。
看完了,收回目光,跟着郑明远走了。
李玄站在坡下,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下了坡,上了矿道,往村里去。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
他回头,往坡上看了一眼。
——石台上,那三样东西还在。
石臼、石杵、那碟药末、那个铜盘、那个装好的瓷瓶。
日头偏西了,把它们都照出一层暖色。
石台上空着的那一小块地方——那是沈岳刚才站的地方——如今空着。
李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往村里走。
他心里,把今天这一趟,从头过了一遍:
——沈岳演示了研磨、火候、装瓶。
——郑明远问就这些?,沈岳答后面的在内洞,灵脉温养,不方便看。
——郑明远说行内的规矩,我懂,没坚持。
——吕文良记录了要点,没提问。
——郑明远走时手背身后、脚步慢;吕文良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矿洞口。
——过完了,李玄心里落下一句话:
这一趟,演示成了。
该看的给了,不该看的一点没露。
——至于郑明远回去怎么回、中州那边信不信、往后还逼不逼——那是以后的事。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脚步没停,往祠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