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看过工序之后没几日,李承志又画了一幅图。
——是散学后交的。
那天,日头偏西,光从西窗斜进来,把族学里那几张小桌照得亮堂堂的。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可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秋深了,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屋里就只剩下西窗那一小片亮,其余的地方,都沉进了昏黄里。
孩子们都走了。
背着书箱的、夹着纸张的,三三两两往家去。脚步声、说话声,从院子里一直响到巷子外头,慢慢地远了。
屋里静下来。
孟渊坐在讲台后头,正在收拾东西——把示例图卷起来,把炭笔头收进匣子,把孩子们交上来的纸摞齐。
李承志没走。
他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卷纸。
卷着的,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系着。
他站着,等孟渊收拾完。
孟渊把最后一摞纸摞齐了,抬起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承志?孟渊叫了一声。
先生。李承志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把那卷纸,递了过去。
——双手奉上。
不是单手,是两只手,托着纸卷的两个下角,平平地递到孟渊面前。
孟渊伸手,接了。
什么?他问。
矿洞外围。李承志说,我画了一张。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可眼睛是亮的。
孟渊了一声,低下头,把那卷纸展开。
——展开的过程很慢。
他先把布条解开,把布条绕在手指上,收进袖子。然后两手捏着纸的两个上角,慢慢地往两边摊,摊在讲台上,用那方小青石镇纸压住两个上角,又压住两个下角。
摊平了,他低头看。
——这是一幅矿洞外围的简图。
李承志画得极用心。
整幅图上,先是一个坡——用几道斜线表示,坡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口子,旁边标着矿洞口。
洞口外,一块方形的台,标着。
石台旁边,堆着几根短线,标着。
再旁边,一个小圈,标着。
——这些,孟渊都认得。他也去过矿洞口(送过东西),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子。
——可看着看着,孟渊的目光,停住了。
他停在了图上的一个地方。
——洞口往里,一小段。
那里,李承志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旁边,标着两个字:
——孟渊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志。
屏风,他问,你画进去了?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承志点头。
他说。
他顿了顿,把理由说清楚:
我去矿洞送饭的时候,他说,看到的。
——这一句,是实情。
李承志常去矿洞送饭。
沈岳一个人在矿上,吃饭是个事。族里安排了人,每日送两顿——李三娘管着,有时候是李三娘自己送,有时候是族里的妇人送,有时候(赶上李三娘忙)就是李承志这些大些的孩子跑一趟。
送饭送到哪儿?送到洞口。
——规矩是:送到洞口,喊一声沈爷,饭来了,把食盒放在洞口那块石台上,就走。不进洞。
李承志送过多少回?他记不清了。反正,从他够得着食盒那年起,就送过。
——送饭的时候,他站在洞口往里看,就看见了那道屏风。
那是在岔洞口(石腔往里)挂着的两层东西:竹帘加粗布,把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了,记住了,画进图里。
——孟渊听着,沉默了一息。
他把图又看了一遍。
——图上,除了,还有别的东西。
洞口外、石台前,李承志画了一个小小的人形符号(就是一个字,加个圈当头),旁边标着一行小字:
郑大人站的地方。
——孟渊看着这一行小字,眉头动了一下。
他把图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抬起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
送饭到矿洞口就行了。他说。
——这一句,他说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
不用看那么多。他补了一句。
——六个字。
李承志听着,低下头。
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
他的脸,有点红。
不是羞,是被说中了的那种。他心里明白先生的意思:送饭是你的事,看是你的眼睛管不住——可你不该把看到的,都画进图里。
——为什么不该?
李承志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
那道屏风,是沈爷挂的,是为了挡外人。
你把它画进图里——这图要是被别人看见了,人家就知道李家在洞里挂了屏风,屏风后头有东西。
——那就是把不能说的,说出来了。
李承志心里清楚这一层,头更低了。
——孟渊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再往下说。
他伸手,把那幅图拿起来,抖了抖。
抖掉了上头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把它卷起。
——卷得很慢,一边卷一边把边角捋平。
卷到头,他把那根布条拿起来,绕上去,系紧。
——系得比往常紧些。
系完了,他把图拿在手里,看着李承志。
记住一条。他说。
看见的,可以画。孟渊说,可画之前,先想一想——这东西画出来,能不能给人看。
他顿了顿。
不能给人看的,他说,看见也当没看见。
——这一句,李承志记住了。
他重重点头:记住了。
孟渊了一声。
他走到墙角,蹲下,把那个书箱打开。
——李承志的书箱。
里头已经摞了好几卷图:李家村周边的、旧路分段的、灵田的、矿洞周边的、郡城简图(那幅郑宅未进,按方位估画的)。
孟渊把这一卷——矿洞外围简图——放进去。
放在最上头。
——放好了,他把书箱盖合上,扣好铜扣。
的一声,扣得紧。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那个书箱。
——然后他转身,把讲台上的东西最后收拾了一遍,锁了族学的门,也回去了。
李承志走在最后。
——他出了族学的院门,往家去。
走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
——带得很轻,门轴转了半圈,门板合上。
可这门,比祠堂那扇门旧,轴没上过油,带上的时候,了一声。
——那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李承志的脚步声,也在走廊里响着——咚、咚、咚,一下一下,往外去了。
族学里,静下来。
西窗那片光,慢慢地暗下去,从亮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屋里就只剩一片昏黑了。
只有那个书箱,静静地待在墙角。
箱子里,那几卷地图摞在一起。
最上头那一卷——矿洞外围简图——上头,洞口往里那一小段,画着一道横线,标着。
再往外,石台前那个小小的人形符号旁边,写着:
郑大人站的地方。
——那是李承志画的。
他看见的,他画了。
先生说了:看见的,可以画;可画之前,先想一想——这东西画出来,能不能给人看。
——他记住了。
那幅图,被收进了书箱。
在李承志的书箱里,在族学的墙角,在昏黑里。
不拿出来。
也不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