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没接话,让她继续说。她在说的时候神色平静了很多,那是一种把所有重量都说完之后的感觉。
在凌波的这几年,爷爷总说要来看我。我说我回江水看他,他不同意,说你来来回回太折腾了,我有空自己去东海。现在想想,他应该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太好了,只是想来看看我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汤面上来了,李东阳把碗推到她面前:先吃。
薛彩玲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眼眶又有点发红,但她忍住了。
吃完饭李东阳结了账,两人走出饭馆。
十二月黄山脚下的风吹过来,冷得薛彩玲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薛彩玲裹着棉服,看着远处云雾里的山峦轮廓,声音很轻:东阳,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啊?
李东阳靠在车门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山峰:人都得走,早晚的事。几千万年前还没有人类呢,你怎么知道几千万年后,人类还在?轮回罢了。
薛彩玲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说话一套一套的,是不是你们这些音乐人都有一些文青范?
人都会变的。
薛彩玲点了点头:我请了半个月的假,打算多出去走走,你有时间么??
李东阳看着她:行,我问题不大,陪你。
薛彩玲想了想:我想上山。
那就走!
以前我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爬过一次黄山,说特别好看。我想替他再看一遍。
李东阳看了看天色,已经下午四点了。十二月的黄山天黑得早,索道大概五点半就停运了。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
薛彩玲点头。
两个人开车去了山下不远的一个镇子,找了家民宿住下来。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见到两个年轻人来住店,多看了薛彩玲两眼——她眼眶还肿着,一看就是哭过的,但老板娘什么都没问,只是多给了一壶热水。
两间房,挨着。李东阳把薛彩玲送到门口,她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东阳。
谢谢你。
不用谢。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李东阳就起来了。
天还没全亮,民宿外面的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雾。薛彩玲比他醒得还早,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了,穿着昨天那件黑色棉服,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虽然还是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淡了一些。
没睡好?李东阳走过去问她。
睡了几个小时,还行。薛彩玲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吧,早点上山,免得下午人多。
从镇子到景区入口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冬日的黄山游客稀少,索道几乎不用排队。两个人进了缆车车厢,随着钢缆缓缓上升,山谷和松林在脚下慢慢铺展开来。缆车爬升了十几分钟,穿过了云层,车厢被白色的云雾包裹了几分钟,然后在某一次上升之后猛地穿出了云海。
脚下是翻滚的云层,像一大片白色的海洋,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露出黑色的尖顶,在初升的阳光里被染成金黄。
薛彩玲站在车厢边上,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云海,一直没说话。
缆车到了山顶,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山路蜿蜒曲折,两侧是奇形怪状的松树和裸露的岩石。冬天的黄山没有夏天那种郁郁葱葱的绿,但有另一种清冷峻峭的美。
薛彩玲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她在一棵老松树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东阳,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山风扯得有点散。
我不知道。
以前李东阳可以确定的说,尘归尘土归土,但是自己确实是重生而来,说这个,怕是自己都不信,也只能说一句不知道。
我爷爷以前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他不信那些有的没的。薛彩玲把手收回来,但我觉得,人死了之后应该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山,变成水,变成风。
李东阳走到她旁边:你要是觉得这样能好受一点,那可能就是。
薛彩玲转过头看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点弧度,虽然不是真正的笑:你直接说是不就好了么,又不会得罪我。非要保持中立?!音乐人不是应该很懂人间冷暖么?!
李东阳笑了笑,瘪了瘪嘴,自己算什么音乐人,也就是一个搬运大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始信峰、排云亭、飞来石,在光明顶附近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歇脚。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连绵的山脊线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天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薛彩玲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然后递给李东阳。李东阳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是白水,微微有点烫。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云海和山峰。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人。没有爸妈,只有一个爷爷,家里穷得叮当响。后来上了大学,找了工作,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了。薛彩玲吸了吸鼻子,安静的说道,我爷爷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其实我比很多人幸运。我有过一个把我当宝贝的爷爷。他吃了那么多苦,但从来没让我饿着冷着。你知道村里那些老人怎么说他吗?说他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砸在我身上了。
李东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薛彩玲说完这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山顶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李东阳,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比昨天在停车场的时候平静了太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很多年的那种。我喜欢你。没等李东阳反应,薛彩玲又继续补充道:“当然,我仅仅是不想把它当秘密了而已,不是索取关系,更不是为了绑架什么,而且我猜你也有女朋友,毕竟你已经优秀的让很多人心生嫉妒了。”
李东阳没说话。
我知道那条消息不该发。薛彩玲说,但是我一个人坐在黄山脚下的民宿里,看着窗外的山,想着爷爷永远回不来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拿着手机翻了好半天通讯录,最后只找到了你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被山风吹散了。
李东阳安静了几秒:我懂。
薛彩玲笑了,是那种放松之后的真正的笑:等下你早点回去把,也别陪我了,我已经没事了。
两个人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太阳继续升高,把远山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晰。山脊线上有一队人在行走,像一条细线慢慢移动。
下山的路上,李东阳开口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薛彩玲想了想:先把工作捡起来。我请了一周的假,再请下去不太好。然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回来,白白胖胖的那种,如果可以的话想找个人他一场恋爱,运气好的话早点结婚,然后带着娃,去给爷爷坟头磕个头,就这么简单。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是变态,你都有女朋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薛彩玲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懂你的意思。
李东阳也站起来,看着她。
李东阳,谢谢你。薛彩玲看着他,谢谢你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过来,谢谢你抱了我那么久,谢谢你陪我爬了这座山。你做的这些,我会记一辈子。而且我也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李东阳点了点头:有事可以找我。
好。有事会找你的。薛彩玲笑着说,但不会是什么撑不下去了想找个人抱抱这种事了。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松针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山风依然冷,但不那么刺骨了。
下山的路上,薛彩玲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她一边走一边拍路边的松树、岩石和偶尔在雪地上留下的小动物脚印,嘴里念叨着等我回去发个朋友圈,吓吓她们。
李东阳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山道上慢慢往前走,步子比昨天稳了很多。
下午他们下了山回到民宿,薛彩玲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又恢复了不少精神。
从黄山脚下到东海又开了五个小时。
李东阳到东海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公寓楼下安安静静的。他上楼简单洗了洗,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简晓航发了一条消息是傍晚的:你加班加完了吗?晚上记得吃饭。
他又往下翻,隔了大约半小时又一条:今天开车回来的时候感觉比去的时候顺手多了,下次可以少歇一次。
再往下翻,在微信列表里看到了薛彩玲的头像边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的,就六个字:车子托运了,我高铁回,到了,你放心。
他分别给两个人回了消息。
给简晓航的:加完了,刚到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给薛彩玲的:到了就好,早点睡。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在一片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玻璃缝里透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清冽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响起薛彩玲说的一句话:人死了之后应该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山,变成水,变成风。
突然间,他想着,要是自己这一世再死了,会变成什么?风雨雷电?还是再一次轮回?!
无解!
12月15号徐雷发来消息——公司注册已经完成,名称定了叫西湖潮玩文化创意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法人是徐雷。
李东阳个人持股61%,徐雷15%,危贤12%,张震12%。
徐雷的15%,据李东阳所知,算是和姜晴两人砸锅卖铁,并且贷款抵押房产才凑齐的,而危贤和张震两人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三个候选店铺位置最终定了西湖区那个核心商圈的铺面——一百二十平米的街边店铺,月租五万八,签了三年合同。
危贤那边筛选了三位画师进入试用期,代工厂打样出了第一批六个搪胶玩偶的素模样品,已经寄到了徐雷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