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号一早,李东阳开车去了虹桥火车站。
简晓航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开衫站在到达口,手里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看见他的车就快步走过来。李东阳下车帮她把行李放好,上车之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
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说是惊喜,我把眼睛蒙上。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弄堂。两旁的梧桐树浓密的枝叶在车顶上沙沙作响,车最后停稳的时候李东阳说,然后伸手帮她解开了丝巾。
李东阳推开车门,站在荣康别墅7号的铁艺院门前。三月底的时候还在装修,现在全部完工了。浅灰色的外墙,老式的黑色铁艺窗框,朝南的庭院里新铺了防腐木地板,两侧的花坛刚种上了月季和绣球。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墙面上,映出斑驳的树影。
简晓航站在他旁边,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十几秒,先是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轻:这是……你的?
嗯。我们以后的住处。
她没有问价格,没有问产权,也没有问这得多少钱。她先是绕着别墅走了一圈,从外到里,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一楼客厅朝南的落地窗、厨房新装的岛台、二楼带阳台的主卧、顶层那个可以看见常熟路街景的小阁楼。她蹲下来摸了摸实木地板接缝处的收口,又站起来去推了推窗,回过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笑着的。
我要在这里种花。简晓航站在院子里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区域,这一排种蔷薇,爬满栅栏。这里放几个陶盆养多肉。台阶旁边可以放一盆茉莉,夏天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李东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只是点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说。
简晓航跑过来踮脚捏了一下他的脸:你最近怎么了,话变少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看得很认真,我不想打断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晚上两个人洗完澡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后来不知道怎么闹到了卧室。
完事之后简晓航缩在他怀里,头发散在他肩膀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她锁骨上方。她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快睡着了但还剩一点清醒在撑着。
东阳。
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不问你那么有钱?
李东阳低头看了她一眼。简晓航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为什么?
简晓航睁开眼睛仰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比我优秀啊。这是既定的事实,问得越多我越自卑,到时候跟你疏远了、有隔阂了,是我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想到的事情。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爱我,只要你对我好,其他的……交给老天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周星驰的电影不是说了吗,上天说的最大。
上天说的最大?
对啊。简晓航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真要是老天爷说我跟你差距太大,未来走不到一起那我也没办法啊。所以你也别跟我讲,我也不会问。反正你不会让我受委屈,不会抛弃我,就行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东阳低头吻了她一下。很深的那种,时间很长,亲到最后简晓航喘不过气来推了他一把才松开。
她在昏暗里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你咬到我了。
李东阳笑了一下把她拉回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简晓航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整个人蜷得像只猫。没过多久呼吸就均匀了。
李东阳听着她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慢慢变得绵长,睁着眼想了一会儿,但没想出什么答案来。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
五一假期的时候李东阳回了趟江水。
李悦又长高了一点,说话的字数比过年的时候更密了,一天到晚跟在他后面哥哥你看这个哥哥你陪我玩。
李志文跟他说合万家第一季度的业绩比去年同比又涨了两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看吧你爹还是挺能干的的得意。
李秋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李东阳吃了两碗。
假期结束他回到东海,5月中旬开始全身心投入毕业答辩的准备。张博厚提前看了一遍他最终的论文终稿,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数据扎实,逻辑闭环,模型创新点清晰。按照这个质量答辩不会有任何问题。李东阳把ppt前前后后排了十几遍,把每个可能的提问都想了对应的回答。
5月25号上午九点,答辩准时开始。李东阳站在讲台上讲了二十五分钟,中间几乎没有看稿,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模型、每一段逻辑都像长在脑子里一样。答辩委员会的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个老师轮番追问,从数据来源到模型假设到结论的外推边界,他一一作答。最后一个问题是安泰经管的副院长问的:你这个模型中外部挑战的指标体系,为什么不加入地缘政治风险这个变量?
李东阳想了想说:因为地缘政治风险很难量化,强行量化会降低模型的解释力。所以我把它放在了定性分析的章节里,作为一种情景假设来讨论。如果未来有合适的代理变量出现,可以再补充。
副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答辩委员会关起门来讨论了大约十分钟。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答辩委员会主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站起来宣布:经答辩委员会评议,一致同意李东阳同学通过论文答辩,建议授予经济学学士学位。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张博厚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李东阳朝全体评委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看见程星遥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束花,眼眶已经红了。
散了之后程星遥跟在李东阳后面,一路跟到了走廊尽头。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等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她才加快两步走到他面前:班长,我三姨和你同学的事情……是真的么?
李东阳想起来她说的是张猛和宗楠的事:是真的。
那这样的话,程星遥低下头,我是不是就不能当你女朋友了?辈分都乱了。
李东阳看着她:本来我也没跟女朋友分手啊,不是说等下一个,如果我没对象我再考虑你么?
我知道了。程星遥的鼻音忽然重了起来,三姨跟我说了,说你跟你女朋友感情很好,她是研究生,乖巧懂事。我三姨都说了,我基本没啥机会了。
她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微微抿着,明显是在用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李东阳怕来往的人看到议论,拉着她进了附近的一间空教室,让她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感情这种事,说不明白。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不是你不够优秀,是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没办法解释。
程星遥低着头,手指捏着自己的裙边,从声音能听出她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那你毕业典礼那天……当我一天的男朋友行不行?要不然我大学四年会永远遗憾。
李东阳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得问问我女朋友,应该没问题。
程星遥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成功的笑:那我等你消息。
她站起来,一个人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6月初的时候,黄晨的毕业典礼先到了。
他在东海大学上的工商管理,学校不大,典礼也不隆重,但黄晨的父母从江水赶过来了,胡晓语也专门过来。
散场之后几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川菜馆吃了一顿饭,黄晨的父母很客气,一个劲儿说谢谢你照顾我们家黄晨。
李东阳笑着应了,没有多说什么。
张猛的毕业典礼在天津,比黄晨的晚了一周。李东阳坐高铁过去的,一下车就感受到北方六月的干燥和热浪。
宗楠没有到场,但她提前给张猛寄了一把车钥匙-一辆宝马x5,据张猛本人说她说是毕业礼物,我觉得是订婚礼物,但她说还没到那一步。
管飞扬和王慧娟也从南京过来了,四个人在天津待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张猛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我的人生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然后就睡着了。
管飞扬的毕业典礼在南京,最后一场。
李东阳坐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过去,在礼堂门口遇到了王慧娟,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见了他就笑着说在里面坐第三排,给你留了位置。
管飞扬的父母坐在前排,李东阳走过去打了招呼。典礼结束后管飞扬把学士帽往天上一扔,没接住,砸在了自己脑袋上。
三场毕业典礼下来,李东阳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重新毕业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