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0号。
凌波北仑梅山科技城,深空工业研究院海水综合利用一体化中试基地的大门口,三辆考斯特中巴车准时停在了门口的灰色空地上。
车门打开,第一个人下来的是国家海洋局科学技术司的一位处长,姓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
跟在他后面的是工信部、科技部的几位负责同志,都是处级以上的干部,穿着整齐但不算正式——毕竟是下基层考察,没人打领带。
最后下来的那辆车里人最多——浙省海洋与渔业局的副局长、凌波市经信委的一位副主任、北仑区分管工业的副区长、还有几个从舟山赶过来的海洋领域的专家教授,其中一个姓徐的老教授是李东阳之前在资料里见过名字的,国内海水淡化领域的权威,在海大和宁大两头挂职。
李东阳没有以董事长的身份出面,只是默默的站在接待的队尾当个小透明。
陈铭宇【工业研究院院长】、周贺【工业研究院副院长】、沈河【海水淡化一体化项目负责人】三人各自分工,陈铭宇带队讲解,周贺在后面跟着做补充,沈河负责操作区域的技术细节。三人配合默契,从一进门就开始介绍基地的布局。
专家组从取水口开始走起。
取水口设在基地西侧的防波堤内侧,海水经过粗格栅拦掉大的杂物之后,进入第一个沉淀池。这个沉淀池的设计有点意思,沈处长蹲在池边看了看,指着池底的斜坡问陈铭宇,你们用了斜板沉降?
陈铭宇说,三级梯度斜板沉降。第一级倾角六十度,去掉大颗粒悬浮物;第二级四十五度,去掉细颗粒;第三级三十度,做最后的精沉。三个池子的斜率不一样,沉降效率比单级沉淀高了百分之三十七。
沈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超滤车间的时候,车间里几组膜组件正在自动反冲洗,灰色的废水从排污口汩汩地流出去,汇入集水池。科技部的一位专家凑近了观察窗看了一会儿,问陈铭宇:你们的超滤膜是自研的还是外采的?
自研的,陈铭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改性聚偏氟乙烯材质,亲水接枝改性工艺,水通量比市售同类产品高百分之十五,抗污染性能高百分之二十左右。
科技部的专家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反渗透车间是整个中试基地的心脏。
车间不大,四排高压膜壳整齐排列,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高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声音不大,像一台持续工作的发动机在远处运转。透过膜壳端部的观察窗能看到淡水和浓盐水的分离界面在膜元件内壁清晰可见。
专家组在反渗透车间里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沈处长绕着四排膜壳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管道的走向和阀门的布局,然后站起来转头问了一句:你们这个膜,是谁家的?
自研的,dS-Ro16型。陈铭宇回答,全芳族聚酰胺复合膜,界面聚合工艺,我们自己做的配方。脱盐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点六以上。
沈处长沉默了两秒:你们自己能做膜?
从膜片配方到浇铸成型到卷制封装,全链条都在院里完成。去年和今年一共做了三个批次的迭代,Ro16是最新的一版。
旁边一位工信部的专家插了一句:这个级别的膜,国内能自产的不超过三家。你们算上小试中试,从立项到现在用了多长时间?
严格来说,从2011年底立项到现在,三年半。
工信部的专家动了一下眉毛,没有评价,但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
下一个参观点是能量回收车间。
一进去,机器的嗡鸣声明显比反渗透车间大了。
两台涡轮机并排安装在车间中央的钢制基座上,银白色的外壳被检修灯照得发亮。涡轮机的叶片在透明护罩后面高速旋转,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这是沈处长站得最久的一个车间。他弯着腰凑近观察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直起腰来转向陈铭宇:这套系统的能量回收效率,你们测出来是多少?
综合能量回收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七。陈铭宇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反渗透段的高压浓盐水先过能量回收涡轮机,回收了大约百分之六十的液压能。涡轮机出来的低压浓盐水再进蒸馏段的余热回收器,把剩下的热能也吃干净。两个环节加起来,吨水电耗从行业平均的四点二度降到了二点一度。
沈处长听到二点一度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陈铭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带我去看看电表。
一行人走到配电室。
沈河站在配电柜前面,让操作工把过去一周的用电记录调出来。
打印出来的表格递到沈处长手里的时候,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这周平均吨水电耗二点零七度?
沈河说。
连续运行多少天了?
从三月十二号开始到今天,一百零一天,中间没有停机。除了一些必要的维护窗口,系统一直在满负荷运行。
沈处长把表格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配电室里站着的人——年轻的工程师、满头大汗的操作工、抱着笔记本记录的研究员——最后目光回到陈铭宇身上。
国内现有的海水淡化工程,吨水电耗最低的也在三度上下。你们把这个数字压到二点一度,还稳定跑了一百天。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成绩放在国际上也是第一流的。
配电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掌
声在狭小的配电室里回荡,连站在最角落的李东阳都跟着拍了两下手。陈铭宇被这阵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还没完呢,后面还有提钾和养殖,您再看看。
提钾车间在中试基地东侧,一栋独立的建筑,浅灰色外墙,比反渗透车间低一些。
车间里面六组离子交换塔依次排列,每组两根柱子,一高一矮,高的装吸附剂,矮的装洗脱液。六组塔正在自动切换运行——两组吸附、两组洗脱、两组再生,循环往复,像一台巨大的、沉默的、精准的机器在工作。
钾离子交换吸附的材料是你们自研的?农科院的专家问。
陈铭宇走到最近的一根交换塔前面,改性钛硅分子筛,我们自己做的基础配方。钾离子的选择性吸附能力比普通沸石高了将近三倍。
淡水里面钾含量本来就不高,怎么解决富集效率的问题?
我们用了多级梯度交换。浓盐水先过一级塔,吸附一批钾;剩余的低浓度水再过二级塔,继续吸附;两级交换之后再回流反冲,洗脱液浓缩倍数能达到十三倍。
农科院的专家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交换塔底部的取样口,站起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六组交换塔的运行声音很轻,大部分时间只能听到液体的流动声和阀门偶尔切换时的咔嗒声。白色的氯化钾晶体从离心机里甩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地落进包装袋里,声音清亮,像细碎的冰块砸在玻璃上。
农科院的专家走过去捻了一点晶体放到舌尖上尝了一下:纯度测了?
百分之九十八点七。陈铭宇说。
国内进口工业级氯化钾的标准是九十五以上,你们这个已经超了。农科院的专家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国内钾肥对外依存度超过百分之五十,每年进口花费上百亿美元。你们这个技术要是能工业化,光是替代进口这一块,就是百亿级的市场。
陈铭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