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飞扬已经先到了，坐在靠里的一个包间里，面前已经开了两瓶啤酒，一瓶喝掉了一大半，另一瓶还没动。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穿着件普通的灰色短袖，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沉默了不少。
李东阳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管飞扬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什么时候到的？李东阳坐定了问。
前天下午。管飞扬自己先喝了一口，我外婆去世了，回来办白事。
李东阳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节哀。
管飞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嘴边停留的时间很短，然后被咽了下去。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端起杯子跟李东阳碰了一下：喝了。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菜陆续上来——烤羊肉串、烤鸡翅、炒花蛤、凉拌黄瓜、煮花生、炸臭豆腐，摆了小半张桌子。管飞扬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大部分时候在喝酒。
李东阳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陪一杯。
吃到一半，管飞扬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说点什么似的开了口：东阳，你说是不是人越有钱，身边的人亲人就对你越有感情？
李东阳正在剥一只虾，听到这句话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管飞扬没有接话，自己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来回转了两圈，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妈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舅舅，下面一个弟弟。我外婆去世之后，留下八千块钱存款。三个男丁为了这八千块钱，在白事上吵了一架。谁出的钱多谁出的钱少，谁该多拿谁该少拿，吵到后面又开始翻旧账，说我妈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多拿了一床被子。
他停了一下，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哀乐的钱一份不想出，就在那儿扯皮。我爸说了几句公道话，被几个舅舅连推带拉的推到了墙角。你说——我节哀的意义在哪儿？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淡，但攥着啤酒瓶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李东阳把手里那只剥好的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等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你妈什么态度？
我妈没说话。管飞扬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她蹲在院子里择菜，一直没抬头。我过去问她，她说算了，你外婆没了，以后这个家也就散了
包间里安静了。
外面大排档的喧闹声隔着门传进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
管飞扬又喝了一口酒：我跟你说实话，东哥。我现在对那八千块真的没感觉——哪怕是八万我也无所谓。但这是钱的事么？我跟着你见过大世面了，我知道什么钱重要什么钱不重要，但我妈的舅舅们不知道。他们一辈子就盯着那一亩三分地，死了八千块也要争。我外婆要是知道自己走了以后是这个样子，她得有多寒心。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啤酒瓶把最后那点酒倒进杯子里，一口喝了。
李东阳把桌上那盘炒花蛤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点东西，别光喝。
管飞扬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两颗花蛤，低头慢慢吃了。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也没有说过去就好了这种话——在这种时候，安慰的意义不大，说出来反而轻飘飘的。管飞扬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把这些话说出来，有人听。
那顿饭吃到了快十点。两箱啤酒喝了差不多一箱半，管飞扬的脸红了，说话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人还清醒。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冲李东阳摆了摆手：东哥，今天谢了。
谢什么。
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废话也是话，说出来比憋着好。
管飞扬没有接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柜台前面停下来想结账，李东阳已经先扫码付了。管飞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出了门。
李东阳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没想到跟老爸前后脚。
你也刚回来？李志文问，手里还拎着苹果和一箱牛奶。
跟管飞扬吃了顿饭，他外婆去世了。
李志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一起进了门，李东阳换鞋的时候李志文已经把苹果和牛奶放进了厨房，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揉了揉肩膀。
李东阳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毕业了，集团的事情很忙？这次回来待几天？
待两天吧，后天回东海。
你们那个海水淡化，真的要投资东江？
落地东江，具体到哪个县还在谈。李东阳靠在沙发靠背上，我自己的倾向是江水。但如果硬件条件跟不上，也不会强求。做项目不是做慈善，条件不合适，最后反而给老家添麻烦。
李志文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为家乡做点事情是好的。你集团这么大，能帮扶乡亲也是积德。不过该考察的还是要仔细，县里面那些头头脑脑的，里面藏污纳垢的事情也不少，别被影响了。
李东阳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这个你放心，昨晚在市里刚跟耿书记吃过饭，专门聊过这件事。
怎么聊的？
李东阳把尽职调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从香港的法律要求到报告中涉及的风险提示。他尽量精简着把过程说清楚了，没有再展开更多细节。
李志文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耿书记没生气？
为什么生气？合规合法合理，而且正厅级干部，这点度量没有，坐不稳。
李志文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太懂，但在县里待了一辈子，我也知道一件事——政府里有人想做事，有人不想做事。你分得清就行。
分得清。
李志文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了，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想去超市看看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