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号上午九点多，李东阳在江水县城闲逛。
他没别的事，就是去合万家超市转了一圈，然后在附近的几条街上走了走。
初秋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了，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店铺陆陆续续地开着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潇发来的消息。
董事长，东江市委那边有动作了。今天早上，市委纪委工作组进驻了江水县陈家港镇党委，开始对相关人员进行约谈。消息还没对外公开，但当地已经有人开始传了。
李东阳站在路边看完这条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家卖烧饼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买了一个刚出炉的葱油烧饼，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消息开始在县城的圈子里传开。
合万家超市的收银台前面两个顾客在低声说话，李东阳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听说陈家港那边纪委去了有人被叫去谈话了不知道什么事。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超市里面走。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一层一层地从县里往下传。有人被约谈，有人主动自首，有人在办公室把门关上不接电话。
19号周六，李东阳已经到了东海。
程潇的简报是早上七点半发来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睡了，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早晨的时候亮了许多，落在床尾的被子角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份简报看了一遍。
简报里有几条关于深空的相关动态，但放在最底下的一条引起了李东阳的注意——江水县纪委已对陈家港部分干部采取双规措施，目前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双规。
李东阳靠在床头，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比他预想的快。距离市委工作组进驻还不到十天，双规意味着已经拿到了证据，没有回旋余地了。
他没有回复那条简报，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东阳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对着电视煮了碗面条，电视机开着在播新闻。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管飞扬打来的：东哥，你今天有空吗？我跟张猛、黄晨都在东海，去你那儿坐坐？
行，过来吧。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李东阳打开门，管飞扬、张猛和黄晨三个人站在门口。管飞扬拎着一袋水果，张猛手里拿着两瓶酒，黄晨两手空空，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进来吧，鞋柜那边有拖鞋。
三个人换了鞋进了客厅。管飞扬第一件事就是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你这房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有生活起了。
住了一段时间，东西多了自然就显得生活。
张猛把那两瓶酒放在餐桌上，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客厅的布局，目光在落地窗那边停了一下：光不错。下午太阳正好。
黄晨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放松，没有像前几次见面那样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管飞扬在黄晨对面坐下来，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东阳，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组织好措辞。黄晨自己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很：我跟胡晓语分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李东阳正在倒水，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管飞扬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张猛多看了黄晨一眼，像是在确认你刚才说了什么。
分了？什么时候的事？管飞扬第一个反应过来。
周三。
周三？你周三分的，今天周六了你也没跟我们说？
我这不是来了吗。
李东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你看起来不像失恋的样子。
失恋应该什么样？黄晨反问，抱着酒瓶子哭？三天不吃饭？你们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管飞扬往前探了探身子：老黄，你跟老胡谈了多长时间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说分就分了？
嗯，谈好了就分了。
李东阳看着黄晨的表情，想在他脸上找出一丝不对劲的痕迹，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就是一片平整——不是硬撑，是真的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原因是什么？张猛开口了。
性格不合适。黄晨拿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她想要的情绪价值我给不了，我想要的相处方式她接受不了。两个人坐下来把这事儿聊明白了，觉得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好，就分了。
然后呢？
然后一起吃了个饭，喝了杯酒。黄晨放下杯子，那杯鸡尾酒还挺好喝的，叫长岛冰茶还是什么。她喝了一杯半，我喝了两杯，然后互相说了句，各自打车走了。
管飞扬听完之后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拍了一下大腿：你俩这分手，比演电视剧还体面。
那不叫体面，叫理性。黄晨说。
李东阳认真地看了黄晨一眼：我问你个事——你难过吗？
黄晨想了想，表情是那种真的在思考的样子：说实话，有遗憾。但难过谈不上。可能我的性格跟大部分人不太一样，我觉得一段关系如果走到尽头了，结束本身就是一种解决。解决了问题，为什么要难过？
他顿了一下：就好比你和甲方谈项目，谈好了，你会难过吗？东阳，你的新歌和平台谈好了版权分成，你会难过吗？一样的。我和老胡谈好了，和平分手，成功了，我为啥要难过？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管飞扬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凑，认真握住黄晨的手：我草，老黄，你这个观点你怎么不早点跟我分享？我至少能跟老王少吵几十次架。
李东阳也忍不住点了点头，朝着黄晨竖了个大拇指：这个逻辑我服。
张猛在旁边接了一句：牛逼。老黄说得对。中午吃火锅，压压惊，庆贺你恢复单身。晚上让阳哥请客，捏脚桑拿一条龙。
李东阳转头看他：为什么是我？
三个人异口同声：因为你住别墅啊。
李东阳朝他们竖了个中指，站起来往厨房走：行，火锅。你们去冰箱看看还有什么菜，不够点外卖。
火锅是管飞扬和张猛去超市买的食材，牛羊肉卷、毛肚、虾滑、豆腐、蔬菜拼盘，回来的时候还拎了两包火锅底料。
李东阳在厨房里把电磁炉搬出来放在餐桌上，锅底烧开的时候红油翻滚起来，整个客厅里飘满了麻辣的味道。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管飞扬一边下肉一边问黄晨：老黄，你是真的不打算谈新对象了？
暂时没这个打算。黄晨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先把工作弄好，其他的顺其自然。
李东阳夹了一筷子肉放进碗里，慢慢嚼完了，开口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我跟你们说个事的调子：既然你还没定方向，我有个想法。你们几个有没有兴趣合伙开个公司？
三个人同时放下筷子看向他。
什么公司？管飞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