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渣土车？简晓航转过头问李东阳，你不是说还没开工的吗？
李东阳看了一眼后视镜，避让了一辆从右侧超上来的渣土车，然后开口回答：主体工程是没开工。但县里和市里承诺的前期配套工程——土地平整、通水通电、河道梳理这些——现在已经全在动了。明年五月之前必须全部赶完，否则主体工程开工的时候肯定要受影响。所以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赶着在做前置工作的。
简晓航似懂非懂地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对建筑工地和工业项目确实不太了解，李东阳的话她听进去了大部分，但没打算深入探究细节。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家里院子外站了几个人。
李志文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最前面，平时在超市里忙活惯了的人今天难得没有穿工作服。
李秋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李悦，李悦穿着一件红色的棉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正伸着脖子往路的方向看。
爷爷奶奶站在后面几步的位置，爷爷双手背在身后，两个人的目光都望着车子过来的方向。
李东阳把车停稳，简晓航的手已经握住了车门把手，但她的动作在拉开之前停了一下。
怎么了？李东阳问。
你妈穿的那件红色羽绒服，跟我买的那条围巾颜色是不是不太搭？
你紧张什么。穿什么颜色她都会高兴的。
简晓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李悦第一个跑过来。
小姑娘今天特别精神，辫子上系了两个红色的小蝴蝶结，跑到简晓航面前仰头看着她：晓航姐姐！你来了！
简晓航蹲下来，笑着摸了摸李悦的头：我来了，你有没有想我呀？
李悦凑近两步，伸手拉住简晓航的手，你跟我进屋，我房间里有好多好玩的。
简晓航被她拉着往屋里走，经过李秋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阿姨好。
李秋看着她笑，笑得眉眼都弯了：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李志文在后面拍了拍李东阳的胳膊：你也是，这么冷的天，让晓航穿这么少。
她穿得不少。
我看着就觉得少。
李东阳笑了一下，转身去后备箱搬东西。
简晓航这次带来的东西把整个后备箱和后座都塞满了——几盒保健品给父母的，两套保暖内衣给爷爷奶奶的，一大盒进口巧克力和一个会发光的音乐盒给李悦的，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礼物。
李志文在旁边看着一样一样往屋里搬，嘴上念叨着空手来就行，家里开超市什么也不缺，但嘴角的笑意始终压不下去。
屋里暖气开得足，跟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简晓航被李悦拉着手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转了一圈，参观了李悦的房间和阳台上几盆快被冻蔫的花。李家两个联排别墅是打通了的，客厅很宽敞，简晓航在客厅中间的沙发区站住脚，视线扫过墙上那几幅装饰画和茶几上一碟摆成圆形的糖果，动作里有打量也有适应，但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
晓航姐姐，你看我这个！李悦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翻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是我哥哥小时候，你看他是不是很傻？
简晓航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心和短裤站在河边，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手里举着一条小鱼，脸上全是泥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是你哥哥？
对啊！他小时候可傻了，妈妈说的。
李东阳站在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李悦，你又翻我黑历史了？
我没有，我在给晓航姐姐看好东西。
简晓航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冲李东阳笑了一下，没有评价那张照片上的他，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这张照片我记住了的光。
吃晚饭的时候，李秋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从冷盘到热菜到汤羹摆了十几盘，连临时加的小菜碟也塞满了桌角。
简晓航坐在李秋旁边，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夹菜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不大。李秋不断给她布菜，简晓航面前的碗里始终堆着菜，她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回答李秋的提问，回答完又低下头。
晓航，你平时在学校都学些什么呀？李秋问。
我在读研，学的产业经济学。平时主要是看文献、做数据分析，有时候也帮导师整理课题资料。
那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可能继续做研究吧，也可能去企业做分析类的工作。
那挺好的，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自己也有底气。
简晓航点点头，耳根微红。
李志文坐在李东阳旁边，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学业和生活的近况，语气平实自然。
爷爷奶奶坐在另一端，奶奶的话不多但一直在笑，爷爷偶尔夹一块鱼肉放进简晓航的碗里，用带着浓重江水口音的普通话说：吃，多吃点，你太瘦了。
简晓航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爷爷，低头把鱼肉吃完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李东阳在旁边看着简晓航从最初的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在李悦拽着她去看圣诞树上的彩灯时，她的笑自然了一些，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时刻绷着一根弦。
晚上李秋把简晓航安排在了二楼朝南的房间，挨着李悦的房间，窗户正对着院子，床单和被套是新换的，房间里放了一盆水仙和一盘水果。
李东阳帮她把行李箱提上去的时候，简晓航站在窗前往外面看了一会儿。
你家里的院子比我想象的大。她说。
那是打通了两个院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说明你们家这几年变化挺大的。
李东阳没有接话，帮她把行李箱放好，在门口站了一下：早点休息。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简晓航叫了他一声：东阳。
今天你家里人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
他下了楼，客厅里李志文还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李东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李志文没看他，说了一句：姑娘不错。
你妈挺喜欢她的。
看出来了。
父子俩并排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画面里在播什么晚间新闻。李东阳看了几分钟，起身上了楼。
26号上午，李东阳开车带着简晓航去了乡下。
简晓航的家人叮嘱过她，去男朋友家走访，最好能看看对方的家庭环境，了解一下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记住了这个建议，但没说出来，只是问李东阳能不能带我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李东阳没多问，直接开车出了城。
从县城到乡下大约十几分钟车程。
路两边的田野在十二月底已经收割干净了，只剩下一片片灰黄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块大棚覆盖的反季节蔬菜田，白色塑料膜在日光下泛着亮斑。
简晓航看着窗外那些空旷的田野和零零星星的村落，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对。上二年级才搬到县城。
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
钓鱼，爬树，偷人家地里的西瓜。
简晓航笑了：那你看起来不像那种调皮的小孩。
你太不了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