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回到县城之后，李东阳在县城的老街上又带着她走了一圈。
简晓航对那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店铺兴趣不高，倒是对路边那些新开的奶茶店和装修统一的连锁店感到新鲜。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剥了一颗塞进李东阳嘴里，问他甜不甜。李东阳说，她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这儿要腾飞了。
简晓航站在街边，看着远处新楼盘的广告牌和道路上川流的施工车辆，忽然说了一句。
李东阳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么多渣土车和施工设备，那么多新盘在卖广告，还有你那个海水淡化项目。我虽然不懂工程，但我知道一个地方同时出现这些东西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它要变了。简晓航把栗子壳收进袋子里，拍了拍手，而且我觉得，你们江水会变得比很多人预想的更快。
李东阳点了点头：说得好。
那当然。简晓航笑了，我好歹也是学产业经济学的。
傍晚的时候，李东阳给管飞扬、张猛和黄晨分别发了消息：晚上有空吗？大排档吃个饭。
回复来得很快——管飞扬说还在工地上走不开，张猛说今晚要加班赶一份材料，黄晨说刚回县城，但晚上还要跟分包商吃饭。
三个人各有各的理由，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没空。
李东阳在手机上看到那些回复，给简晓航看了一眼：他们几个最近全扎在工地上，约不出来。
简晓航看了看手机屏幕：他们几个人注册的那个公司，真的接到活了？
接到了。陈家港那边一个小标段的活，不大，但够他们忙一阵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多给他们介绍一些？
看他们的表现。干得好，自然有下一个。
28号一早，李东阳把简晓航送到东海虹桥火车站，让她坐动车回宁波，自己则掉头回到深空大厦，跟程潇会合，然后一起出发去机场。
从东海飞北京的航程不到两个小时，两个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接机口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李伟明的秘书Sophia，英国剑桥的工商管理硕士，一头金色短发，中文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
boss，这边。
Sophia上前接过程潇手里的行李箱，引着两个人走向停车场，李总让我先问您：先去酒店休息，还是先去商务部？陈总和周总已经在那边了，阿联酋代表团的会议预计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李东阳看了一眼时间：去商务部。
车子从机场出发上了机场高速，沿途的建筑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
Sophia在副驾驶上翻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转过头来：下午三点半，阿联酋代表团的商务谈判有一个阶段性的节点，陈总希望您能在场。晚上七点，外交部安排了工作餐，出席的还有商务部和发改委的几位司局级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正式签约仪式在人民大会堂某厅举行，按计划持续大约五十分钟。
明天下午呢？
明天下午暂未安排。但商务部和发改委都表示希望在签约后与您有一次单独交流。
李东阳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北京的冬天是那种干冷透亮的天色，阳光穿过灰白色的云层斜斜地落在高架桥两侧的建筑群上。
下午三点半，李东阳走进商务部大楼会议厅的时候，陈铭宇和李伟明正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阿联酋代表团的几位成员。
会议桌中间摊着几份标注了不同颜色的修订版本，看得出谈判还在进行中。
李东阳从侧门进去，在最靠边的一个位置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阿联酋人。
坐在主位的是那位王子——三十多岁，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胡须，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正低头翻阅手里的文件，没有注意到李东阳进来。
陈铭宇在讲技术授权的具体边界。
他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极清晰：授权范围仅限于阿联酋xx公司在授权期限内建设和运营的海水淡化一体化项目。中方保留技术升级的权利，授权费只覆盖当前技术版本。未来如果深空推出新一代技术，不在本协议覆盖范围内。
阿联酋代表团中的一位技术顾问用阿拉伯语对王子说了几句，王子微微侧过头回应了一句，然后转向陈铭宇：我们接受。但希望在协议中补充一条——如果阿方在授权期内需要技术升级，可以获得优先谈判权。
陈铭宇转头看了李伟明一眼，然后看向李东阳的方向。
李东阳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核心框架在之前已经基本敲定了，今天的重点在于细节边界和措辞——授权范围、第三方转授权限制、核心设备采购的中资比例、知识产权保护条款。
每一项都经过来回推敲。
阿方代表在设备采购比例上坚持了较长时间，希望降低中资采购比例以保留灵活性，但中方在这一点上的立场比较坚定，最终双方达成了折中方案：阿方承诺核心部件采购中资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八十，同时深空为阿方提供一份合格的备选供应商清单。
晚上七点的工作餐设在商务部附近一家酒店的包间里。
出席者除了深空团队和阿方代表团的核心成员，还包括外交部西亚北非司的一位副司长、商务部对外投资和经济合作司的一位副司长、发改委外资司的一位处长。
圆桌能坐十六个人，今晚坐了十一人。
王子坐在主位旁边，李伟明和陈铭宇分坐他两侧，李东阳被安排在了王子对面。外交部那位副司长坐在李东阳右手边，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银框眼镜，动作从容，举止间带着多年外事工作的沉淀。
李董事长，第一次见面。外交部那位副司长端起茶杯跟李东阳碰了一下，之前看了不少关于深空的报道，一直很好奇你们这个团队的组成。今天见到你本人，比我想象的年轻太多了。
李东阳笑了笑：司长过奖了。深空能做起来，主要是团队的力量。我个人的角色其实偏后端，技术研发和市场开拓都有专门的团队在负责。
副司长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深空在马达加斯加的矿业布局，你们是通过新加坡子公司做的吧？
对。马达加斯加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直接以中国母公司主体去投资，审批流程会更复杂，通过新加坡公司做中转会更顺畅一些。
这个思路在现有政策框架下是可行的。不过涉及矿产资源这类敏感领域，如果有需要部里协调的地方，可以提前沟通。
李东阳点了点头：明白。目前在运营层面没有遇到需要部里出面的问题，后续如果有需求，一定及时沟通。
副司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题转到了阿联酋：你们在中东的金融布局，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
阿联酋那边的金融分公司主要是做企业出海融资和落地管理服务，规模不大。目前服务的对象主要是国内几家制造业企业，帮助他们解决在阿联酋的本地化运营和资金管理问题。
有跟阿联酋主权基金层面的合作吗？
有，但是还没有更深度的绑定，不排除未来会考虑。
另一侧，商务部的一位副司长也加入了对话。
他的话题更务实一些，问的是深蓝集团的配套产业链建设：东江那个海水淡化项目，上下游带动效应你们评估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