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桑之山下来，师和顺走了三天。
第一天的路是灰白色的碎石和沙土。第二天午后，他开始注意到路边的地面上出现一些零星的、颜色偏深的石块，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第三天早上，他翻过一道低矮的碎石脊，看到了泰山。
泰山与他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山都不同。它太大了。他从碎石脊上望过去，视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又从山顶延伸到两侧的余脉，始终看不到边界。它的山体从地面深处缓慢拱起，山势沉稳，坡度不陡，但体量极其庞大，像是整片荒原在此处隆起成一座巨大的骨架。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苔藓和零星的矮灌木，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近乎墨绿色的光泽。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见过昆仑的玉山，见过太华的岩壁，见过太行裸露的脊骨，见过王屋堆叠的巨石。但那些山都有边界。泰山没有。它像是一块从地面深处涌上来的巨大岩体，向四周无限延伸。
他开始向山下走。走到山脚时，他发现泰山的山脚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没有裸露的岩面，没有大片的碎石，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泥土，混着细碎的草根和腐殖质。泥土踩上去时松软而湿润，带着一种属于活物的、持续的潮气。他走了几步，注意到泥土中嵌着一些细小的、颜色偏浅的颗粒，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油脂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颗粒。触感冰凉而滑润，比周围的泥土更硬，更密。他没有把它取出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越往上走，泥土越薄，碎石越多。那些碎石颜色偏浅，断面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泽，质地细密，在午后的光线下能看到内部有一层细密的、近乎透明的纹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在山腰的下段看到了一片裸露的岩面。那片岩面颜色偏浅，呈灰白色，质地极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氧化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长期浸润后形成的光泽。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那片岩面的质地极其细密，几乎看不到任何颗粒。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岩面的表面。触感冰凉而滑润，比周围的碎石更硬，更密，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被某种内在的东西缓慢冷却着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
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时，他走到了泰山的中段。那里的地面几乎全部由那些浅色的岩石构成，踩上去时发出清脆的、近乎金属般的声响。他走了一段之后，注意到岩石的颜色在变化。从灰白色过渡到一种更深的、带着极淡青绿色的色调。那些颜色更深的岩石中嵌着一些细小的、颜色偏黄的颗粒，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颗颗粒。触感比周围的岩石更重，更硬，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被长期压缩后形成的温度。他没有把它取出来。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在山腰的中段看到了一片被矮石半围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颜色偏深，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走进空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石片，然后站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空地北面的灌木丛深处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呼吸般的节奏。他放慢脚步，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在灌木丛的边缘看到了一只兽。
那只兽不大，约莫一臂长，身体圆滚滚的，四肢很短，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短毛。它的头部比身体略小，两只耳朵很短，贴在头顶两侧，鼻子扁平，微微上翘。最让他注意的是它身上的东西——在它的背部和两侧，嵌着一些极小的、圆润的颗粒。那些颗粒不大，约莫米粒大小，呈半透明的青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珍珠般的光泽。它们嵌在它的毛发之间，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它的大半个背部，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装饰。那只兽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它在灌木丛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四肢交替着地，身体保持水平。它移动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地面。它碰完之后，抬起头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灌木丛间回荡了一会儿才消散。它叫完之后，身体微微倾斜，背部的颗粒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近乎珍珠般的光泽。它没有回头示意。它只是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在灌木丛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很快就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他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只兽消失之后，他注意到它刚才停留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些东西。地面上嵌着几颗极小的、圆润的颗粒，颜色偏浅，呈半透明的青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珍珠般的光泽。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没有去碰那些颗粒。
他沿着灌木丛的边缘继续走了一段。灌木丛在前方逐渐变稀，最后完全消失在一片更开阔的、覆盖着碎石和矮小灌木的山脊地带。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接近傍晚的时候走到了山脊的北端。山脊在那里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河。那条河不宽，约莫几步，水色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绿色。河水从泰山的西面流来，沿着山脚向东南蜿蜒了一段，消失在更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平川中。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河岸的转弯处看到了一片被矮石半围的浅凹。浅凹的地面上嵌着一些颗粒。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那些颗粒不大，约莫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有的呈金黄色，有的呈青白色，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他没有去碰它们。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河水在前方逐渐变宽，从一道浅流展开成一条真正的河流。河面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绿色。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接近傍晚的时候看到河面在前方汇入了一片更开阔的、几乎看不到边际的水域。那片水域的水色比河水更深，更绿，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近乎墨绿色的光泽。水面上方漂浮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雾气。他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凉，比河水更凉，带着一种属于深层岩脉的温度。他站起来，沿着水岸走了一段。水岸上的沙土是灰白色的，质地细密，表面覆盖着一层被水反复冲刷后形成的波纹状纹理。他走了一段之后，在水岸的边缘看到了一些颗粒。那些颗粒不大，约莫米粒大小，颜色偏浅，呈半透明的青白色，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珍珠般的光泽。它们散落在水岸的沙土中，数量不多，像是曾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带到此处后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水岸继续走了一段。他在水岸的一处背风位置停下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从空桑之山带来的石头。他在暮色中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照亮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好，靠着水岸的土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水岸继续走。晨光正在变亮，水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去。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水岸在前方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开阔的、几乎看不到边际的灰白色平川。平川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被风反复筛选过的碎屑，表面的纹理极其规整。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碎屑，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泰山的玉、狪狪和环水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