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老孙到柳河村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开了一辆农业局的白色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省道上的泥点子。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沈跃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色,指节粗大,虎口位置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在田间地头摸爬了半辈子的人。
林诗诗从副驾驶下来,穿着农业局的工作外套,胸口别着工作证,朝沈跃微微点了一下头。
“孙处长,这位就是柳河村蔬果基地的负责人沈跃。”
老孙个子不高,圆脸,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打量人的时候不急不慢的,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回头。
“小伙子,你就是沈跃?”
“孙处长好,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路上还睡了一觉。”
老孙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随和,但沈跃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后大棚的方向,而且一直没收回来。
“先看看你的棚?”
“孙处长请。”
沈跃把人往一号棚的方向带。
一号棚是最早建的,也是长势最接近正常周期的,里面种的是西红柿,第二茬刚摘完,第三茬的苗子才长到膝盖高,叶片舒展但没有疯长的迹象。
老孙钻进大棚之后先没看苗,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底肥用的什么。”
“农家肥为主,掺了一部分自配的有机堆肥。”
“自配的?”
老孙把土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配方谁给的。”
“一个退休的农大教授,姓温,南安市农业大学的,研究了三十多年的土壤改良和作物栽培。”
老孙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温志全?”
沈跃心里一动。
“孙处长认识?”
“岂止认识,他是我大学同届的。”
老孙站起来,镜片后面的目光变了变。
“温志全退休之后不是不问世事了吗,他怎么跟你搭上的。”
“通过朋友介绍的,温教授对古法堆肥技术有多年研究,他给我出了一份技术报告,我这边有打印件。”
沈跃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温教授连夜赶出来的报告递过去。
老孙接过来站在大棚的架子旁边翻了四五页,手指在其中一页的数据图表上点了两下。
“腐殖酸和微量元素的配比确实讲究,这个思路我在温志全九六年发的一篇论文里看到过雏形,没想到他后来真做出了成品。”
沈跃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老孙把报告合上夹在腋下。
“光看报告不够,我要抽样送检。”
“随便抽。”
老孙在一号棚里随机摘了三棵西红柿苗,连根带土装进随身带的塑料采样袋里,又在土里取了两份土样分装好。
“其他棚也要看。”
沈跃领着他往三号棚走。
三号棚的情况跟一号棚差不多,黄瓜苗长势正常,没有越线。
看完三号棚老孙自己往旁边走了,径直掀开了五号棚的门帘钻了进去。
五号棚是沈跃精细催熟过的,里面的豆角已经挂满了架子,藤蔓粗壮,叶片油亮肥厚,比正常生长的同期作物明显提前了至少两周。
老孙在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豆角荚的表面,掐了一段藤蔓在手里搓了搓,放到鼻子下面闻。
“这个棚跟前面两个不一样。”
沈跃跟在他身后,语气平稳。
“五号棚的底肥配比比一号和三号浓了百分之二十,温教授的报告里有对照实验的数据,浓度越高促生长效果越明显。”
老孙没接话,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
他在土里翻了翻,捏出一小块深褐色的颗粒物,放在指尖上搓碎了闻。
“这个是什么。”
沈跃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堆肥发酵后的残渣,温教授说叫微生物菌团,是发酵过程中自然产生的。”
老孙把碎渣放进采样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七号棚在哪儿。”
沈跃领他过去。
七号棚是长势最快的,黄瓜已经挂果了,个头饱满,皮色深绿,比同期的五号棚还要提前一周。
老孙在七号棚里待了最长时间,从架子头走到架子尾,每隔三四棵就蹲下来检查根部,翻叶片看背面,掐茎秆试韧度。
沈跃站在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裤缝上无声地划了两道。
老孙检查完所有的棚已经是中午了,采样袋装了满满一兜子,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冯秀兰在大棚旁边的临时灶台上摆了一桌饭菜,大锅炖的土鸡,自家腌的酸菜,蒸了一屉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子大棚里现摘的西红柿切成片蘸白糖。
“孙同志,吃了饭再走。”
冯秀兰把筷子递到老孙手里,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老孙也没客气,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肉嚼了两口。
“婶子这鸡炖得好,姜放得足。”
“那可不,自家养的溜达鸡,吃虫子长大的。”
吃饭的时候老孙话不多,但沈跃注意到他夹了三次大棚里出的西红柿,每一次都嚼得很慢。
饭后老孙在院子里洗了把手,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沈跃。
“不抽。”
“年轻人好习惯。”
老孙自己点了一根,靠在院墙上吸了两口。
“小沈,说句实话。”
“您说。”
“你的棚里没有催熟剂,这个我基本确定了,因为催熟剂用过之后茎秆的木质化程度会偏高,叶片的叶脉间距会变窄,你的苗子没有这些特征。”
沈跃的肩膀松了半分。
“但是。”
老孙弹了弹烟灰。
“七号棚和九号棚的生长速度还是超出了正常范围,即使考虑到堆肥配比的差异,也快了至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沈跃没有接话。
老孙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温志全的报告我会仔细看,采样我带回去送实验室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下任何结论。”
“谢谢孙处长。”
“别谢我,我的职责是查清楚事实,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老孙掐灭了烟头,从院墙上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不过你听我一句话。”
“您说。”
“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让菜长得这么快,该慢的时候让它慢一慢,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老孙说完这句话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老花镜上方越过来,停了一拍。
然后他转身往桑塔纳的方向走了。
林诗诗跟在后面,经过沈跃身边的时候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他好像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但是没有证据。”
“那怎么办。”
“他说的对,该慢就慢。”
林诗诗看了他一眼,快步跟上了老孙。
桑塔纳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沈跃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开上了村口的土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省道的拐弯处。
他回到大棚门口,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七号棚里那排黄瓜架子看了很久。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戴香茹的消息。
怎么样,过了没有。
沈跃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暂时过了。
戴香茹秒回。
什么叫暂时?
沈跃没有再回。
他站起来走进七号棚,蹲在架子前面,手掌覆在一棵黄瓜藤的根部泥土上方,掌心的热流涌到了指尖。
他没有释放。
手掌悬在那里停了五秒,收了回来。
起身的时候他在棚门口的木框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
七号棚从今天起,不再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