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夹在秦大凤送货的纸箱底层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正面写着三个字:沈跃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一看就是赵兰香的手笔。
沈跃是晚自习回到宿舍才发现的,秦大凤中午送了一箱大棚里的鲜菜到学校门卫室,他下课后去取,翻到箱底才摸着这个信封。
王嘉树趴在上铺翻漫画书,脑袋探出床沿往下看了一眼。
“跃哥,谁给你写信啊,这年头还有人寄信?”
“村里的。”
沈跃坐在床沿上,拇指沿着封口撕开牛皮纸,里面是三页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横格纸,格子里塞满了圆珠笔写的蓝色字迹。
第一页的开头写着:小跃,婶儿不太会写字,写错了你别笑话。
他往下看。
一九九二年腊月初六,你三岁,发高烧三十九度八,秀兰婶儿半夜抱着你来敲卫生室的门,我那时候刚从卫校分配到村里不到半年,手抖得针都扎不准,在你屁股上扎了两针才找着位置,你嗷嗷哭了一宿,秀兰婶儿也跟着哭了一宿。
沈跃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一九九四年春天,你五岁,从村口的石头墙上摔下来,后脑勺磕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脖子,秀兰婶儿背着你跑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我给你缝了三针,你咬着秀兰婶儿的袖子不出声,缝完了才哇地哭出来,秀兰婶儿抱着你说乖不哭了不哭了,她自己的眼泪比你流得还多。
一九九五年秋天,你上学前班,跟马贵打架,鼻梁骨差点打折了,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你瞪着眼睛跟我说,婶儿我没哭,我是男子汉。
一九九七年冬天,你八岁,出水痘,全身都是红疹子,痒得你在床上打滚,我每天早晚去秀兰婶儿家给你涂药水,你嫌药水凉,缩在被窝里不肯伸胳膊,我就把药水瓶子揣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你涂。
沈跃翻到第二页。
赵兰香的字越写越小,行距也越来越密,圆珠笔的墨水在有些地方洇开了一小片,分不清是写的时候按重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二零零零年你十一岁,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我在卫生室给你挂了一夜的盐水,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喊妈妈,我没纠正你,就让你喊了。
二零零二年你十三岁,从树上摘柿子摔下来把胳膊崴了,你自己走到卫生室来的,袖子卷上去整条小臂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我问你疼不疼,你咧着嘴说不疼,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二零零四年你十五岁,跑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缝了两针,这回你真没哭,坐在诊疗椅上跟我聊天,说婶儿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大彩电,你就不用每天听收音机了。
沈跃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页的末尾写着一行稍大的字:你看,你从小到大每一次受伤生病,婶儿都记着呢。
翻到第三页,字迹比前两页潦草了一些,有两个地方涂了墨疙瘩,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小跃,婶儿不是个有本事的人,卫生室巴掌大的地方,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行,大病我治不了,大忙我帮不上。
你现在出息了,做大棚,跑生意,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婶儿替你高兴,真的高兴。
你身边的人多了,婶儿也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
但婶儿想跟你说一句话,你别嫌婶儿啰嗦。
下面空了一行。
小跃,婶儿这辈子可能就守在这个卫生室里了,哪儿也去不了,也不想去。
你飞多高婶儿都不担心,只要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婶儿就知足了。
信纸到这里就完了,最后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里写了个小字:兰。
宿舍里王嘉树的漫画书翻页的声音在头顶响着,隔壁床的室友打鼾打得此起彼伏,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有人在刷牙,水龙头哗哗地流。
沈跃把三页信纸摞在一起,对齐了边角,折成原来的样子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十个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掉了一角的墙皮。
墙皮底下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水泥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的位置。
他看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王嘉树在上铺翻了个身,漫画书从床沿上掉下来啪地拍在地板上。
“跃哥,你还不睡啊?”
沈跃没应声。
王嘉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沈跃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嘴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着。
“跃哥?”
“睡你的。”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沙。
王嘉树把脑袋缩了回去,翻身面朝墙不再说话。
宿舍的灯在十点半熄的,黑暗从天花板上压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一线。
沈跃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那个小本子的硬壳。
他没有拿出来。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信上那些字。
三岁发烧,赵兰香手抖着扎针。
五岁磕破头,她给他缝了三针。
八岁出水痘,她把药水瓶子揣在怀里捂热。
十一岁挂盐水,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她没有纠正。
他身边的女人不少了,有能帮他赚钱的,有能帮他撑腰的,有能帮他拓人脉的,有年轻漂亮的,有手眼通天的。
赵兰香能帮他什么呢。
一个村卫生室的赤脚医生,嫁了个当村长的丈夫,自己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既没有钱也没有人脉,连手机打字都歪歪扭扭的。
可她记得他三岁时发烧的温度是三十九度八。
记得他五岁时磕破头缝了几针。
记得他八岁时水痘长在什么位置,药水用的什么牌子。
记得他十三岁时从什么树上摔下来,崴的哪条胳膊。
记得他十五岁时说的那句要给她买大彩电的话。
每一笔都写在横格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沈跃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发酸发胀,枕头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劣质的那种,碱性重,呛嗓子。
他在枕头里闷了很久,翻过身来的时候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是运营商发的扣费短信。
沈跃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拇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婶儿,我记着呢。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了眼。
枕头底下的信封边角硌着后脑勺,纸质粗糙,带着柳河村卫生室里碘酒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那股味道。
手机屏幕在胸口又亮了一下。
赵兰香回了一条,只有一个字。
嗯。
沈跃盯着那个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侧过身面朝墙。
走廊里最后一盏应急灯也灭了,整栋宿舍楼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还亮着,细细的一线,切在他攥着信封的手背上。
手指收紧了一下,松开,又收紧。
隔壁床的鼾声规律地响着,王嘉树的漫画书还摊在地板上没人捡。
沈跃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枕头底下除了信封和小本子,还有一把周慧芬给的钥匙。
他的手指在三样东西之间摸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凌晨两点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马老六发来的消息。
沈哥,贺副主任那边有新动静,钱有才上周去了镇上两回,带着材料的,具体内容我在查。
沈跃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屏幕的光被闷灭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指从枕头底下抽出小本子,摸到了笔。
借着窗帘缝里那一线路灯光,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给赵婶儿换一台彩电,二十一寸的。
笔尖顿了一下,在后面又添了半句。
钱有才的事,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