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阁二楼的走廊铺了深棕色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沈跃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茶香已经从里头飘出来了,龙井的味道,泡得浓。
潘秀芳坐在主位,正把一只白瓷杯往对面推。
对面那人四十出头,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往上折了一道,手腕上一串老坑翡翠扣链,水头不错,戴的年头不短了,扣链磨出了包浆。
这人抬眼看了沈跃一下,眼皮没全抬开,扫了一圈就收回去了。
那个眼神沈跃不陌生。做生意这大半年,见过不少。上位者特有的打量方式——不是看你这个人,是在掂你的分量。
潘秀芳放下茶壶,声音不咸不淡的。
“来了,坐。”
沈跃拉开椅子,屁股还没坐稳,潘秀芳就指了指对面。
“方志远,南安市农商联合会秘书长。南安的农产品批发渠道,一半以上的审批要从他办公桌过。”
这个名头不小。沈跃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农商联合会他知道,秦大凤提过一嘴,说南安批发市场里的大户都挂着这块牌子,没这个通行证,档口租金都要贵两成。
方志远站起来,手伸过桌面。
“沈跃同学,久仰。”
同学两个字咬得客气,但客气里裹着东西。
沈跃握上去。对方的手掌干燥,力气不大不小,掐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尺度上,但收手的时候比正常握别慢了一拍。这种节奏是刻意的,方志远在用手劲告诉他——我没急着走,你也别急。
沈跃松手,坐下来。
“方秘书长客气了。”
方志远重新落座,手指搭在桌沿上,拇指指甲修得圆润齐整,在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脆而短。
“我上个月在省台农业频道看了你们柳河村灾后恢复的专题片。”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杯底搁回桌面的动作很轻。“看完之后让人翻了你们的产量数据,又去南安几个商超走了一圈,问了问跃香农业的口碑。”
沈跃没接话,等他说完。
方志远的眼角带了一点笑纹,但那个笑没往嘴角走,停在眉骨下面的阴影里。
“二十天恢复到灾前八成产能,整个南安没有第二家做得到。我干农业口十几年,上规模的企业见过不少,你这个速度放到省里也排得上号。”
沈跃拿起潘秀芳倒好的茶。
“天时地利,村里人肯干。”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方志远把茶杯转了半圈,杯把从左手边转到右手边。“不过我今天来不是给你戴高帽的。”
沈跃放下杯子。
“您说。”
方志远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联合会入会章程。抬头印着红色公章,落款盖了秘书长的私印,下面几行手写的加粗数字,墨水颜色比打印字体深了一个色号,是后加上去的。
“年费五万,享受南安市全部批发市场优先入驻权,政府采购绿色通道,外加百分之三的税收减免。”
方志远说这些条件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数字吐得清楚,像是在念菜单——这道菜多少钱,那道菜什么配料,你爱点不点。
潘秀芳坐在旁边没吭声,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睛没往那张纸上瞟一下。
沈跃把纸拿起来,目光从抬头扫到落款,又从落款回到中间那几行条款。字是手写的,笔锋有力,写字的人右手习惯压笔尾,横画收尾带钩。
“联合会现在多少家成员单位?”
方志远说。“四十七家。”
沈跃把纸放回桌面。
“丰收集团在不在里面?”
这个问题抛出去,方志远端茶的动作没停,但喝进去的那口茶在嘴里多含了一秒才咽下去。
“徐天成上个月刚退出。”
沈跃盯着他的眼睛。
“主动退的?”
方志远把茶杯搁到桌上,食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联合会讲信誉,有些企业的做派不适合待在里面。至于退出的方式,是主动还是被动——”他顿了一下。“结果一样。”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信息量够大。徐天成被踢出去的,方志远用“不适合”三个字把整件事包了个干净。沈跃正想追问丰收集团退出的具体原因,桌下潘秀芳的脚尖碰了他小腿一下,同时她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沈跃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表情没变,换了个口吻。
“章程我带回去研究研究,有些条款需要跟团队商量。”
方志远没催。把纸折好,重新推到沈跃面前。
“不急。月底之前给答复就行。”
他站起来,把西装下摆的褶子用手顺了一下。沈跃跟着起身,两人隔着桌角伸手握别。
方志远的手再次包上来,这一回比刚才更紧,拇指摁在沈跃虎口的骨节上,停了两秒多。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幅度。
“你那个大棚里的秘密,比你想的值钱。”
沈跃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他的脊梁骨从下往上过了一道凉意,但脸上的肌肉一根都没动,连眨眼的频率都保持住了。
“方秘书长过奖了,都是农民的土办法。”
方志远松手。那只戴翡翠扣链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冲潘秀芳点了点头。
“潘总,改天约茶。”
皮鞋底在地毯上蹭过去,步子不快,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又关,铃声叮了一响,人走了。
潘秀芳等电梯声完全消失后才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把包厢门关上,门扣咔嗒扣死。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的时候,脸上挂了一晚上的社交笑容已经全部卸干净了。
“他来者不善。”
沈跃没有马上接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章程的边角来回搓,纸张被指腹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方志远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你那个大棚里的秘密。
秘密。
这个词用得精准,不是“技术”,不是“方法”,是“秘密”。
“什么背景?”
潘秀芳走回座位坐下,把自己那杯茶推到一边,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面上是农商联合会的官方秘书长,省农业厅备过案的,名片拿出去到哪儿都好使。但实际上,他是省城一家资本集团在南安的代言人。”
“哪家?”
“宏图系。”
沈跃没听过这个名字。
潘秀芳看出他的表情。“你没听过正常,宏图系不做c端,不上新闻,专吃产业链上游。农业、地产、物流、冷链仓储,手伸得长,吃得深,外头看不见他们的牌子,但南安大半个农产品市场的底层架构都跟他们有关系。”
沈跃把章程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纸角硌着肋骨下面的位置,硬邦邦的。
“他怎么知道大棚的事?”
潘秀芳的手指在扶手上捏了一下,关节响了一声。
“贺正清的活性因子数据走漏了。学术圈的事你别指望能捂住,论文没发不假,但内部汇报要走系统,课题组不止他和小周两个人,研究生之间传一嘴,导师之间通个气,数据就出去了。资本圈的消息网比你想的快十倍,他们养着专门盯学术动态的人。”
沈跃的后背从衬衫领口往下,一条汗线慢慢淌到腰带那里。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贺正清那边的合作才签了不到两周。”
“贺正清进来是给柳河村立了一面学术盾牌,论文一发,采样数据一公开,谁要动你的地都得掂量学术界的反应。”潘秀芳把话顿了一拍。“但资本不怕盾牌,盾牌挡不住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会绕。”
“怎么绕?”
“最简单的办法,不碰你的地,碰你的人。从供应链上掐你,从渠道上卡你,或者——”潘秀芳看了他一眼。“直接把你拉进来,变成他们的人。今天这张入会章程就是第一步。”
沈跃掏出手机,给陈茜露发了一条消息:方志远,南安农商联合会秘书长,帮我查他和宏图系的关系链,越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的发送标志转了两圈变成已读。不到二十秒,陈茜露的回复弹上来。
方志远我知道,不干净,别碰。
沈跃把手机屏幕转向潘秀芳。
潘秀芳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茜露的人脉在省城那一层,她说不干净就是真不干净。你先别拒也别答应,拖到月底再说,拖的过程里让茜露把宏图系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来源都摸一遍。”
沈跃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芳姐,柳河村的土壤样本以后怎么管?贺正清那边虽然签了保密协议,但实验室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进。”
潘秀芳拎起包,包带搭到肩上。
“回去跟林诗诗商量,村里那几个采样点要不要装监控。另外贺正清的研究生小周那边,你留个心眼,学生缺钱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跃点头。推开包厢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把所有声响都吃掉了,连他自己的脚步都听不见。
下了楼,翡翠阁门口的街灯已经亮了。秋天的梧桐叶从枝头转着圈往下掉,有一片贴到他右脚鞋面上,黄绿相间的,还没完全枯透。
沈跃低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没弯腰去捡,脚往前一迈把它蹭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钱倩倩的号码。
他接起来。
“你在哪?明天摸底考试,你回来没有?”那头的声音急,带着教室走廊里的回声,应该是刚下晚自习。
沈跃往公交站方向走。“在路上了,马上回。”
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倩倩等一下”,被她一声“先走”打断了。
“你要是考出年级前十,我就亲你一口。”
沈跃的右脚磕到路牙子边缘,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才站稳。
他扶着路灯杆子缓了一口气。
“那我要是考进前三呢?”
电话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那头的风声和脚步声都停了下来。
过了五六秒——沈跃数着的——钱倩倩的声音才从听筒里贴上来,气息打在话筒上带了点毛边。
“你先考了再说。”
电话挂了。
沈跃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贴在耳朵边没放下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他自己压了两次都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他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摁灭,再摁亮,还是一分十七秒。
口袋里那张联合会章程的纸角硌在胯骨上,方志远最后那句话又翻上来了。
你那个大棚里的秘密,比你想的值钱。
宏图系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南安。
公交站的灯箱广告在夜风里嗡嗡响着,沈跃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了看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他靠着站牌的铁柱子,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方志远的翡翠扣链,潘秀芳的两下敲桌,陈茜露三个字的警告,钱倩倩最后那句话。
四件事搅在一起,轻重分明,但哪一件都搁不下。
末班车的灯从路的尽头亮起来,沈跃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站台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翡翠阁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不知道潘秀芳还在不在上面。
公交车门开了,司机按了一声喇叭。沈跃收回目光,跨上了车。